对。查阅时间是九月十六号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秦局,那个时候魏志诚已经调到了城东区纪委,但他的督察局系统账号还没有注销。
他用旧账号登了系统,看了周德茂的审讯记录。秦局——如果马维汉说的是真的,‘老先生’在九月中旬收到了国内的消息,那这个消息很可能就是魏志诚传给马维汉,马维汉再传给‘老先生’的。”
秦江放下座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九月十六号——那是周德茂被抓的第三天,秦江亲自审了周德茂,周德茂在审讯中提到了“药引”和“我不是主谋”。
那些审讯记录被魏志诚看到了。魏志诚传给了马维汉。马维汉传给了“老先生”。然后“老先生”发来了一句话:“启动弃子方案。”
弃子方案是什么?
就是把整张网上所有可能暴露的节点全部弃掉。
林树声死了,因为他是弃子。
谭远被抓了,但他只是副科长,咬不出上层的人。
裴正堂差点跑掉了,因为弃子方案启动了。如果秦江在邻省追得慢一步,裴正堂已经翻过界碑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周德茂在柳沟镇被抓——在“老先生”那里,只是一个需要启动“弃子”程序的信号。
这张网上所有的人,从周德茂到马维汉,在“老先生”眼里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手机响了。
秦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瑾瑜。
“晚亭,你先出去。”秦江等苏晚亭关上门,接起了电话,“瑾瑜?怎么了?”
陆瑾瑜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沉稳。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秦江不太熟悉的紧张:“秦江,今天上午有人来我单位找我了。”
秦江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谁?什么人?”
两个男的,四十来岁,说普通话,自称是市委政策研究室的人。
说想跟我了解一些城东区乡镇经济数据的情况——他们手里确实拿着政策研究室的工作证,但我看了,证件上的照片跟本人对不上。
秦江,我让他们在接待室等着,然后打电话到政策研究室核实了——政策研究室今天没有派人到我们单位。秦江,这两个人的工作证是假的。
“你现在在哪?”
在我办公室里。锁了门。
我们单位有两个保安在楼下,我跟办公室主任说了,不让他们上来。
秦江——他们走了。等了大概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然后站起来就走了。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跟办公室主任说了一句——‘改天再来拜访陆科长。’
秦江,他知道我姓什么,知道我在哪个科室,知道我分管什么工作。”
秦江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两个假扮市委政策研究室的人,在陆瑾瑜单位等了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他们不是来绑架的,不是来威胁的,不是来伤害陆瑾瑜的。
他们只是来亮个相——来告诉秦江,他们知道陆瑾瑜在哪上班,知道她的职务,知道怎么找到她。
如果他们想做什么,随时可以。
瑾瑜,你现在听我说。让你单位的人把门口那辆帕萨特的车牌拍下来——他们应该是开车来的。
如果有监控,把走廊、电梯和门口的监控录像全部拷下来。我马上让阿强过去接你。
“秦江——”
陆瑾瑜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秦江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怕他们对我做什么。
我是怕他们对你做什么。这两个人不是冲着我来来的,他们是想通过我告诉你——他们能碰到我。
秦江,‘老先生’的人还在外面。案子没有结束。你在追的那个人,他也在追你。
秦江闭上了眼睛。陆瑾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裴正堂抓了,马维汉抓了,魏志诚抓了,但这张网上最顶端的那个“老先生”还在。
他在境外,但他的触角还在国内。
他能在九月中旬就知道周德茂暴露了,能在马维汉被抓之后派出两个假扮政策研究室的人去找陆瑾瑜,能在秦江以为案子已经结束的时候,用一个简单的手段告诉他——离你最近的人,我找得到。
“瑾瑜,我让阿强去接你。你今天不要回家了,先去你姐那边住一晚。明天我跟局里申请——”
“秦江。”陆瑾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我不去我姐那边。我就在家。你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不会让他们吓到。他们越是这样,说明他们越怕你。如果他们不怕你,他们根本不需要来找我。”
秦江拿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听到了吗?”陆瑾瑜追问了一句。
“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那就去做你的事。”陆瑾瑜挂断了电话。
秦江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阿强正靠在走廊里的墙上,手里换了一根崭新的警棍——黑色橡胶包钢芯的那种,比之前那根木棍重了不少。
他看到秦江的脸色,立刻站直了身体。
“秦局,出什么事了?”
阿强,你带两个人,去瑾瑜单位。把那边的监控录像全部拷回来。
门口如果有拍到车牌号,查一下车主是谁。
另外——秦江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让老陈每天早晚各派一辆巡逻车经过我家楼下。不用停,路过就行。如果看到可疑的人或者车辆,第一时间通知我。”
阿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转过身来:“秦局,这事要不要告诉韩支队?”
“告诉她。让她也注意一下自己家里。”秦江说,“老先生的人不光在盯着我。这张网上的办案人员,他们可能都在盯。”
阿强跑了出去。秦江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苏晚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秦局,省厅经侦总队刚传过来的。
关于境外c账户的进一步追查结果——瑞士银行那边根据国际司法协助的请求回函了。
c账户的开户人信息是一个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公司名叫‘white pine holdings Limited’。
这家离岸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一个瑞士的律师事务所。
秦局,这个账户的资金来源——瑞士银行只肯披露一部分。
过去五年里,向c账户汇入资金的上游账户有七个,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国家。其中金额最大的一笔汇款来自——”
苏晚亭停住了。
“来自哪里?”
“来自省城的一个账户。”苏晚亭把文件递到秦江手里,“秦局,向境外c账户汇入金额最大的一个上游账户,是省城商业银行的一个对公账户。开户名是——‘省城宏业建设集团’。”
宏业建设集团。就是方建国说的那个承建城东大道改造工程的建筑公司。
就是余国明用“项目建议函”推荐的那个建筑公司。秦江在裴正堂书房的省城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在城东区的位置旁边,标注着“宏业”。
“宏业建设集团的法人代表是谁?”
叫范东阳。四十七岁,省城本地人。
秦局——这个人没有任何前科,在工商登记系统里的记录很干净。
宏业建设集团是省城排名前三的建筑企业,承接过省内十几个市政项目。
范东阳本人还是省政协委员、省工商联副主席。
秦局,他的身份跟裴正堂完全不同。裴正堂是藏在暗处的掮客,范东阳是站在明处的企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