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当百的锐士……”嬴政低声重复，手指敲击着地图上“郢都”的位置，“无需大军压境，只需数支这样的‘匕首’，插入楚地各处要害，搅动风云，令其自顾不暇，内耗不止。”
“同时，明面上，大军陈兵边境，施加压力，吸引其主力。待其内部生变，士气瓦解，再以雷霆之势，择其薄弱处，一击破之……”
他的思路迅速打开，结合对楚国内部情况的了解，一个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次灭国战争的、更加诡谲、更加高效的方略，正在他脑中快速成形。
“精锐小队，需绝对忠诚，身手过人，精通潜伏、刺杀、煽动、野外生存。装备需最精良的轻甲、弩箭、短兵、以及……你之前提过的那种便于携带的‘信号烟’？”嬴政看向燕丹，已是进入具体筹划的状态。
“对！还有指南针，简易的急救包，高能量的便携干粮……”燕丹立刻补充，“人员可以从军中百里挑一，更要紧的是思想忠诚度的筛选和特殊技能的训练。这件事，可以让顿弱、姚贾的黑冰台参与，他们擅长这个。我们甚至可以专门设立一个训练营……”
两人就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讨论起来。
从人员的选拔标准，到训练科目，到潜入路线，到可能的策反对象，到与正面大军的配合时机……
烛火将两人并肩而立、专注商议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争论，时而恍然，充满了一种并肩作战、共克难题的默契与激情。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殿内，仿佛有一柄无形而锋利的“匕首”，正在两人的构想与谋划中，渐渐淬炼出森寒的刃光。
历史或许有它的惯性，但人，总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章台殿夜话之后，一种混合着隐秘兴奋与极致冷静的氛围，开始在两处地点悄然弥漫。
一处是咸阳宫深处那间被燕丹占据的偏殿，地图与各种古怪草图越堆越高；另一处，则是远离咸阳城区、位于骊山北麓一处隐秘山谷中，新近被划为禁区的庞大营区。
说干就干，是嬴政的风格，也是被嬴政的决断所感染的燕丹的风格。
伐楚的宏大战略被暂时置于一旁，一项更加精细、琐碎却也至关重要的“播种”计划，被提到了最优先的日程。
这项计划的核心，便是从全军挑选、训练出一批能够如燕丹所言“像豆子一样散落在楚地，生根发芽，从内部祸乱楚国”的“特殊锐士”。
嬴政将此事全权交由燕丹主导，以“安秦君奉王命遴选训练‘间者’（间谍）”的名义，抽调了黑冰台的部分精锐干员、军中教习以及通晓楚地风物的博士、方士协助，并由蒙恬暂时卸去军职，负责营区的安全与日常管理。
选拔伊始，便与所有人预想的大相径庭。
校场上，数千名从各军精心挑选出来的、膀大腰圆、目露精光、一看便是百战悍卒的壮汉昂首挺胸，等待着“安秦君”的检阅与最终遴选。
蒙恬陪在燕丹身侧，低声介绍着这些人的功绩：有能开三石强弓的神射手，有曾阵斩敌酋的陷阵猛士，有力能扛鼎的力士……
然而，燕丹的目光仅仅在这些壮汉身上扫过，便摇了摇头，对身旁负责记录的文吏道：“记下，这些……多数不太合适。下一批。”
蒙恬愣住了，他身后的几名军中教官也面面相觑。
这还不合适？
这些都是各军顶尖的悍卒啊！身手、胆识、忠诚，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安秦君，”蒙恬忍不住低声询问，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为同袍不平的急切，“您是要挑选深入敌后、执行最危险任务的锐士。这些勇士，皆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忠诚勇武毋庸置疑，为何……”
燕丹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校场上那些同样露出困惑甚至不服神色的悍卒，提高声音，确保他们也能听见：
“诸位皆是我大秦的好儿郎，是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猛士。这一点，无人质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番遴选，并非为了正面冲阵，斩将夺旗。你们要做的，是混入楚地，像一滴水落入江河，一片叶飘进森林，不能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健硕的体格、饱经风霜却杀气未消的面容：“请问，在如今战乱频仍、饥荒时有的楚地乡野，一个寻常的樵夫、农夫、行商，或是流民，应该是何等模样？”
校场上一片寂静。
悍卒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肩膀。
“是面有菜色，身形瘦削，眼神警惕而麻木，带着常年劳作或逃难的风霜之色。”燕丹自问自答，声音清晰，“而不是如诸位这般，筋肉虬结，气血旺盛，目光锐利如鹰，行走坐卧皆带行伍之风。”
“你们这样走进去，就像羊群里的马匹，鹤立鸡群，第一时间就会引起当地官府、驻军甚至普通庶民的怀疑和盘查。”
他看向蒙恬，语气缓和但坚定：“蒙将军，兵荒马乱的年代，食物短缺是常态。一个寻常的楚地庶民，是如何能把自己吃得如此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我们要的不是战场上的猛虎，而是能完美伪装成野草、融入环境的……水滴。”
蒙恬并非蠢人，一点即透，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惭愧与钦佩交织的神色：“末将愚钝！安秦君思虑周全，确是如此！深入敌后，首要在于隐匿，而非强攻！是末将拘泥于旧念了！”
燕丹点点头，对文吏吩咐：“重新筛选。优先选择那些身形中等偏瘦，面容普通，不易引人注目，且头脑灵活，学习能力强的士卒。”
“弓马娴熟、勇力过人可以适当放宽，甚至……稍有瑕疵，比如有些跛脚、结巴但其他方面突出的，或许更合适。最重要的是，要善于观察，善于模仿，能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