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用二十万大军的鲜血和一场惨败,换来一个最名正言顺、最不容置喙的理由——叛国。”
“有了这个理由,便可以彻底、干净、不留后患地,清洗朝中所有的楚系势力。诛首恶,清党羽,驱余孽,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即便代价,是二十万青壮子弟的性命,是秦国数年积累的元气,是统一进程的暂时延缓。”
嬴政的目光幽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那个同样坐在秦王之位、同样面临着内忧外患、最终做出了那般残酷抉择的嬴政。
“这个代价,确实惨重。”他低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评判还是理解,“但站在那个‘寡人’的立场,若楚系不除,后患无穷;若扶苏血脉问题不解决,遗祸更甚。”
“用二十万军队的牺牲,换一个彻底清明的朝堂,一个再无楚系掣肘的未来,一个……血脉‘纯粹’的继承环境……或许,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燕丹听得脊背发凉。
后世很多人一直以为,那是秦始皇的一次重大决策失误,是骄傲轻敌的恶果。
可经嬴政这般抽丝剥茧、联系内政的分析,那场惨败,竟隐隐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政治算计意味。
若真如此……那个历史上的秦始皇,其心性之冷酷,算计之深沉,对代价的漠视,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当然,”嬴政话锋一转,将燕丹从历史的寒意中拉回,“这只是寡人基于现有信息的推测。或许,历史上的寡人,确是一时判断失误;也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但无论如何,你带来的警示,至关重要。它让寡人看清了,伐楚之战,绝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负,更是秦国朝堂内部,一场你死我活的清算。”
他看向燕丹,目光专注:“丹,你告诉寡人这些,是希望避免那二十万的损失,是希望寡人不要重蹈覆辙,对吗?”
燕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无论如何,二十万条性命,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是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孩童的父亲。用这样的代价去进行内部清洗,太残忍了。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嬴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有些紧绷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温和的安抚。
“嗯,知道了。”他低声道,眼中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丹是个大善人。”
这语气不像调侃,也不像完全的认同,更像是一种陈述,陈述着燕丹与他、与那个可能存在的“历史上的嬴政”在某种根本理念上的不同。
燕丹抓住他作乱的手,握在掌心,急切地问:“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楚系势力,还有伐楚,你打算怎么办?”
嬴政任他握着手,目光重新投向燕丹面前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楚地水系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燕丹心头一跳的问题:
“如果……寡人也认为,需要彻底清除楚系势力,甚至……也觉得,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是必要的。丹,你会觉得寡人残忍吗?”
燕丹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他知道,嬴政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内心对某些边界的认知。
没有任何犹豫,燕丹斩钉截铁地回答:“会。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就是想避免那二十万的损失,想找到一条流血更少的路。”
“阿政,我们明明有更好的装备,更强的国力,更充足的准备,为什么一定要重复那条最血腥的老路?用阴谋和牺牲来解决问题,是最后的、不得已的选择,不该是首选。”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眼神却无比坚定:“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以我们现在拥有的条件,一定能找到更聪明、损失更小的办法,来对付楚系,来拿下楚国。前提是,你愿意去想,愿意去尝试。”
嬴政久久地凝视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妥协的坚持与信任。
良久,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气,反手将燕丹的手握得更紧。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也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燕丹那张地图前,俯身细看那些炭笔勾勒的线条与标记。
“你最近,就在琢磨这个?”他问,指的是地图。
“嗯,”燕丹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楚国江河太多,大军行动不便,补给困难。我在想,或许可以分兵,走水路。一部分精锐乘船,沿江机动,袭击要害,扰乱后方,与陆上主力配合。”
“分兵……”嬴政若有所思,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楚地广袤,贵族众多,各自为政,矛盾重重。或许……不必急于寻求大军决战。”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锐利的光芒,看向燕丹:“你方才说,用阴谋和牺牲是下策,要找更聪明的办法。寡人记得,你以前提过一些……后世战法,诸如‘袭扰’、‘以精制众’?”
燕丹眼睛一亮:“对!就是特种作战!不追求大军团正面碾压,而是挑选最精锐的士卒,装备最好的武器,进行最严格的训练,组成小而精悍的队伍。”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潜入敌后,刺探情报,破坏粮道,刺杀敌将,煽动内乱,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导大军给予致命一击!”
他越说越兴奋,脑中现代特种作战的概念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飞快结合:“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直插敌人心脏!楚国王室与贵族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各地守军也非铁板一块。”
“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些矛盾,派精锐小队潜入,联络不满的贵族,制造谣言,挑起纷争,让楚国从内部乱起来!”
嬴政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燕丹提出的思路,与他这几日思考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却又更加系统、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