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也没有闲着。
灭赵的兴奋过后，他立刻投入到更具体的“战后重建”与技术推广中。
他与少府、将作监的工匠们日夜核对库存，根据三晋各地不同的土壤、气候和种植习惯，调配最适合的农具和作物种子。
他将记忆中关于堆肥、轮作、防治病虫害的零星知识整理出来，结合这个时代的农书，编写成简易的口诀和图册，让识字的医官、吏员在“识字班”上顺便传授。
从各地报回的零星信息中，燕丹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韩、魏、赵三国，尤其是距离秦国较近的魏、赵部分地区，竟然早已出现了模仿他那些“发明”的“盗版”货！
比如类似蜂窝煤的煤饼，但易碎、烟气大，类似曲辕犁的铁制农具，但笨重、易折。
“看来咱们的东西，还是挺招人惦记的。”燕丹拿着一份来自赵地、关于查获私造劣质“秦犁”的汇报，对嬴政笑道，“不过，形似而已。最关键的铁器淬火、水泥配方、蜂窝煤黏合剂，咱们可捂得严实。”
“他们弄出来的，要么不经用，要么效果差得远，白白浪费铁料人工。这就叫……嗯，盗版终究是盗版，跟正版没法比。”
嬴政接过那份汇报扫了一眼，不屑地轻哼一声：“东施效颦，徒惹笑话。传令各地，严查私造、贩卖劣质仿冒之物，尤其是军器、农具，违者以资敌论处。”
“然，若有能工巧匠，所制之物确有益于民生，可经当地官吏考核，荐于少府，或可录用。”
他并非一味封锁，也懂得吸收民间智慧，但核心技术，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随着各项安抚、治理政策的推进，三晋之地的局势渐渐趋于平稳。
然而，当第一批从邯郸押解至咸阳的赵国贵族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时，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却在咸阳的官场与市井间悄然弥漫开来。
原因无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秦王嬴政，幼年时曾在邯郸为质多年。而“质子”的生活，尤其在秦赵关系极度恶劣的背景下，绝无可能舒心惬意。
史书寥寥，民间却多有传闻，当年的小嬴政与母亲赵姬，在赵国饱受欺凌侮辱，朝不保夕。
而如今，当年那些可能参与欺凌、或是冷眼旁观的赵国贵族，就这样被像货物一样押送到了咸阳，送到了这位已然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刚刚踏平了他们祖国的秦王面前。
他会如何处置他们？
燕丹想起了那段模糊的、不知真假的记载——据说，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秦王政灭赵后，曾不顾臣下劝谏，亲赴邯郸，将当年所有欺辱过自己与母亲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坑杀，以泄心头之愤。
如今，嬴政会这么做吗？他会像历史上那样，用最血腥的方式，清算旧日仇怨吗？
燕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得太久了，久到许多关于秦始皇的“历史记忆”都已模糊、混淆，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后世演绎附会的。
但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对、会因“三十之约”而焦灼、会因百姓受苦而蹙眉的嬴政，燕丹又觉得，那个形象似乎与眼前人……有些对不上。
嬴政会去邯郸杀人吗？
燕丹仔细回想。
灭赵之后，嬴政坐镇咸阳，运筹帷幄，调度各方，忙得脚不沾地，何曾提过要亲赴邯郸？
他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如何尽快稳定新地、恢复民生、以及筹划下一步伐楚上了。
那些从邯郸押解来的贵族名单，他也只是淡淡一瞥，吩咐按律安置，未曾流露出任何特别的关注，更无丝毫杀意。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吗？因为嬴政的童年，有了自己的陪伴与维护，那些欺凌虽未完全避免，却已大大减轻？因为他心中积郁的仇恨与暴戾，被另一种情感所中和、所安抚？
燕丹不敢确定，但他乐于看到这样的嬴政。
一个不被往事仇恨完全吞噬，目光永远向着未来、向着天下、向着“治”而非单纯“杀”的帝王。
就在咸阳上下暗自揣测、屏息以待之时，嬴政对赵国贵族的处置方式，终于明了。
没有坑杀，没有虐刑。
嬴政下了一道诏令，对象是那些从邯郸迁来的、资产最丰、门第最高的数十家赵国核心贵族。
诏令内容很简单，却也足够冷酷：
“赵地新附，贵胄迁京，当知天命革易。着，即日起，设收所产，凡金银珠玉、田宅商铺、牲畜器物，除随身衣物及三月口粮外，尽数没入少府。”
“其族中丁壮，自明岁起，编入咸阳、骊山等地工役，开矿、筑路、修陵，与庶民同工同酬。”
“老弱妇孺，按口授田，自行耕种，亦需完粮纳税。自此以往，与秦地庶民，同法同例，再无特权。”
诏令一出，举城哗然。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或许更令那些习惯了钟鸣鼎食、奴仆成群的赵国贵族感到恐惧与羞辱！
剥夺所有财产，从云端直坠泥泞，要亲自去做那些他们曾经视如蝼蚁的贱役！
这对于将身份、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贵族而言，简直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然而，这偏偏又在“法理”之中。
秦法本就重农抑商，奖励军功，对无功受禄的旧贵族并无好感。
以此为由，剥夺其不义之财，命其自食其力，谁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工役，秦国民众本就需服徭役，让这些曾经的贵族也去体验一番，似乎也“公平合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咸阳，也传到了那些早先被迁来、心中不无怨言、却仍保持着一定体面生活的韩、魏贵族耳中。
原本还在私下抱怨咸阳居大不易、饮食不惯、行动受限的韩、魏贵族们，瞬间集体失声。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还能住在朝廷分配的、还算宽敞的宅院里，带着部分仆役，靠着以往积攒的私房钱过着虽不奢侈却也算衣食无忧的日子，与那些即将一无所有、要去服苦役的赵国同行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