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一处山坡之上。
这里晚风凄清，视野辽阔。
郑玄轻轻将阿荷放在一片平整的青草地之上。
他没带工具，没有棺木，没有祭品，没有仪式。
他俯身，徒手挖土，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执着。
荒山孤岭，晚风萧瑟。
坑穴渐深，堪堪容身。
郑玄小心翼翼将阿荷移入其中，轻轻抚平她凌乱的衣摆，拂去她发间尘土。
他蹲在坟前，静静看着她恬静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良久，他抬手，将那方染血的半成龙纹帕子，放进怀中。
岁岁平安。
终究是成了一场空梦。
但他想让这方帕子陪着他，漫漫长夜，也算有一物相伴。
而后，他再度徒手覆土。
一捧黄土，一寸相思。
一抔尘土，一生诀别。
泥土层层覆盖，一点点遮住熟悉的眉眼，遮住温柔的容颜。
许久后。
一座孤坟，静静立在山坡之上。
荒草为邻，长风为伴，星月为灯。
郑玄心中最温柔的女子，从此长眠荒山，归于尘土。
夜风掀起他满肩白发，他不跪，不哭，不语。
所有的悲恸、悔恨、绝望，尽数压在心底。
从此，世间再无郑玄。
再无那个镇狱龙。
只剩一个心死骨寒的郑凡。
沈夜静静望着那座孤坟，望着坟前苍老孤凉的背影，心底难受无比。
他来到了这里，可他什么都改不了。
他亲眼看着悲剧如期降临，看着温柔破碎，看着师父苍老，看着宿命无情碾压一切圆满。
他困在岁月夹缝，只能旁观，只能凝望，只能承受这份无能为力的痛楚。
一丝无力的嘲弄，漫上心头。
沈夜缓缓抬眸，望向这片苍茫天地，望向无边夜空。
命运，真的不可逆吗？
这万古不变的宿命，到底是谁定的？
这方看似人间百态、轮回不息的地方，本就是一座人为打造的养灵场。
他们的命，从出生那一刻起，是早已写好结局了么。
生何时，死何刻，爱何人，失何物，起落浮沉，悲欢离合，无一由己？
——
良久，郑凡转身，步履迟缓，一步步走下山坡。
落雪镇就在前方。
只是那座烟火鼎盛、岁岁安然的小镇，早已变了模样。
整条长街死寂无声，巷陌空空，摊贩倾覆，屋舍残破。
满地残躯，遍地猩红。
温柔的人间烟火，被碾得粉碎。
乱世凡民，命如草芥。
这话从前听着淡漠，此刻看来，字字诛心。
郑凡缓缓踏入镇中，他沉默行走，走遍长街小巷，收敛满地尸身。
一镇百姓，数百生灵，散落四方，满目疮痍。
凡人之力，终究有限。
他没有通天手段，无法移山填海，只能寻了镇子外最大的一处山谷，清理碎石杂草，将所有逝者一一安葬。
日升月落，朝暮更迭。
整整三日三夜。
他埋葬了镇上每一个人。
山谷之上，新土累累，荒草初生。
三日之后，郑玄重回落雪镇。
小镇彻底空了。
风穿空巷，簌簌作响，像是亡魂低泣。
他回到那座小院。
他依旧晨起扫院，暮时静坐，只是再无煎茶刺绣之人，再无温言软语相伴。
日子过得极慢，慢到每一寸光阴都是煎熬。
岁月夹缝之中，沈夜静静伫立，默默陪着他。
一晃，便是两月。
这两月里，天地安宁，再无风波。
郑凡不问世事，日复一日，守着一座空镇，伴着一柄孤刀，苟活人间。
可杀机，从不会轻易停歇。
秋深风凉，长空无云。
这一日，三道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天际。
灵气凛冽，威压浩荡，绝非江湖武者所有。
修仙者，又来了。
三人踏剑而来，衣袂翻飞，气息森冷，悬于落雪镇上空。
神色倨傲，眼底尽是对凡俗蝼蚁的轻蔑。
他们是此前陨落修士的同门，循着气息踪迹而来，查探师弟失踪之谜。
“师弟气息消散于此，便是这座凡俗小镇？”
“一介凡尘之地，怎会折损我宗门修士？”
“看起来此镇空无一人，多半是有诡异障眼之法，搜！但凡此间活物，一律拷问！”
话音落，三人灵力翻涌，直接踏入落雪镇内。
空寂的落雪镇，被凛冽杀机笼罩。
屋角的龙渊刀，骤然轻鸣。
郑玄缓缓抬眸，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冷光。
他缓步走出院门，立在空巷中央，满头霜发随风轻动，身形孤挺如松。
他这一生，早已无所牵挂，无所眷恋。
所爱已逝，所护皆亡，这条性命，本就是苟延残喘。
既有人寻死，那便杀。
一人，一刀，直面三名修仙者。
三名修仙者见小镇内只有一个修武者，没有废话直接甩出术法。
郑凡不避不退，右手瞬握刀柄，沉腰立马，刀锋乍起！
一刀劈出！
龙抬头！
一刀精准劈碎当头火术，烈焰轰然炸开，漫天火星四溅。
可灵力浩荡，碎而不散，残余热浪依旧扑面压身，将郑玄震得连退三步，脚下青石踏出两道深痕，虎口崩裂，血丝渗出。
一名修士眸光微冷，抬手再引风刃，数百道锐风绞杀而下，封死所有郑凡闪避方位。
郑玄沉气凝神，刀势骤然旋身翻转！
第二式——龙摆尾！第三式——龙探爪！
刀锋横扫，圆转如意，刚柔并济，周身刀气盘旋成圆，如苍龙摆尾扫八荒！
漫天风刃尽数被刀势格挡。
郑凡以凡躯硬抗法术，气血剧烈翻涌，脏腑震颤，喉头腥甜一次次上涌，衣衫被劲气撕裂，背上旧伤崩开，渗出大片血色。
他不退。
也无处可退。
三人见一介凡武竟能连破两道仙术，眼底轻蔑尽数化作惊疑，杀意暴涨，三道灵光合一，轰然当头砸落！
郑凡双目凝煞，一身残余气血、毕生武道底蕴、恨意，尽数灌注龙渊！
刀势沉落，收扫归宗，厚重苍茫，镇压四方！
第四式——龙翻江！
第五式——龙归海！
刀落如渊，万势归寂！
漫天灵力术法被一刀硬生生劈溃、打散！
三道修士身躯剧震，护身灵光寸寸破碎。
趁着灵力溃散的一瞬空隙，郑凡身形一闪，连忙追斩，三刀连环，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三个修仙者，死。
沈夜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师父完整的一套龙渊刀法。
三个筑基修士，不是对手……
虽说师父赢了。
但，是惨胜。
是以命搏命、以凡逆仙、耗尽底蕴换来的一线惨胜。
沈夜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口酸涩沉沉。
他以为，这便是这场虚妄岁月的最后风波了。
直到数日之后，天际风云骤变。
沈夜感知到，远处数道强横气息正破空而来，威压浩荡。
五道身影，气息凝练，灵力厚重。
清一色，金丹修士！
五名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