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修仙者头颅滚落在地,滚烫的血溅满青石泥土,腥臭气冲散了落雪镇数年不散的烟火气。
其身躯轰然倒地,余威散尽,可那双眼眸里,只有一片嘲弄。
断颈之处,血涌如泉,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破碎沙哑,破空回荡在死寂的小镇上空。
“一介凡夫,敢杀我?你已经逆大道,此生必遭天谴,永世不得安宁!”
“我同门不出百日,必踏平整个圈养之地,斩你残躯,炼你灵魂,让你生生世世,为我偿命!”
话音落尽,那修仙者彻底气绝。
可沈夜发现诡异的一幕。
正常修仙者身死,必有残魂飘离,或迷茫悬浮,或随风消散,哪怕是武者凡人,皆有灵魂痕迹留存。
可这人没有,和当时的厉千魂一样,没有魂……
身死,血凉,躯壳僵冷,干干净净。
无半分残魂,无一丝灵念,空空荡荡,仿佛从始至终,这具肉身便是一具无根无魂的空壳,只凭一道莫名力量操控,行走人间,杀伐作乱。
沈夜静静望着地上那具修仙者的尸身,心绪翻涌不止。
没魂。
真的一点魂的痕迹都没有。
这五年旁观岁月,他看得清清楚楚。
落雪镇的凡人百姓,生老病死,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魂魄流转,死后灵体飘逝,入轮回轨迹。
也有的没有……
他初入这片岁月夹缝时,在他的感知中整片凡尘天地,干干净净,无灵力,唯有江湖武道,人间烟火。
可随着年岁推移,乱世渐起,修仙者便突兀现世,毫无征兆,毫无源头。
有的有魂,有的无魂。
诡异,蹊跷,处处透着荒诞。
冥月昔日的话语,还有这些年来沈夜获得的层层零碎线索,此刻尽数涌入脑海,层层串联。
这片养灵场,按照沈夜所想,场内众生,大多是被抹去记忆、禁锢神魂的灵体所化,圈养于此,辗转轮回,供幕后之手汲取灵力神魂,生生不息。
可,问题又来了。
既然是圈养的灵体傀儡,为何有的有魂,有的却无?
同是一方天地,同是岁月牢笼,为何生来迥异?
沈夜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衣襟之下,肌肤温热,那枚沉寂许久的归一,此刻微微发烫,似有所感。
与此同时,一个名字浮现在沈夜心头——蒙玄。
他最初的武学启蒙,尽数源于归一。
也可以说是源于蒙玄写在归一上的字。
劈、砍、斩、截,一法通,万法通。
九久归一,其利断金。
便是这短短数语,奠基了他一生的修武基础。
可一直以来,每当他深究归一来历,追溯蒙玄踪迹,探寻真相之时,脑海便会骤然一片空白,心神莫名涣散。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悄然篡改他的思绪,屏蔽他的感知,强行掐断他所有窥探本源的想法。
从前他只当是自身修为不足,大道晦涩,无从窥探。
可今日,再次在养灵场,亲眼目睹无魂修仙者,串联所有过往,他好像明白了。
养灵场有问题!
不是他想不通。
是有人,不让他想通!
蒙玄究竟是谁?
他为何能在归一册子上写字?
当年的归一,与此刻扎根他灵魂、拥有自主灵性、只剩两个半字的归一,究竟还是不是一个?
他初获归一时,感觉就是个武学册子,字是死的。
现在字好像是活的…
原来的字也不在了,只有两个半看不懂的字,藏着未知……
也就在这一刻,沈夜立身的岁月夹缝空间,骤然轻轻闪烁了一下。
微光细碎,转瞬即逝,沈夜并未察觉。
可那股无形的屏蔽之力,变得更沉、更密,死死封住沈夜深究的思绪,将他强行拉回眼前。
思绪归位,视线落回小院。
漫天风声呜咽,落叶纷飞。
阿荷静静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一袭素衣染遍猩红,洁白衣料被血色浸透,触目惊心。
那方绣了数年、只差收尾的龙纹帕子,此刻落在一旁,沾染尘土血渍,半成的龙纹黯淡无光,终究没能护住她半分安稳。
庭院寂寂,草木垂霜。
此刻的郑玄已然收了刀。
那个刀镇朝堂、名动九州、只身可挡万敌的镇狱龙,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痛。
痛彻心扉。
世间极致的痛楚,从来不在皮肉筋骨,而在神魂心肺。
他高大挺拔、一生挺直未曾弯折的脊背,第一次狠狠佝偻下去。
肩头剧烈颤抖,无泪无悲的眼底,此刻红血丝密布,汹涌的悲恸彻底崩塌。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真正的绝望,从来都是无声的。
一声声他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细碎破碎,在空荡的小院里缓缓回荡。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不成模样,小心翼翼的拂去阿荷鬓边沾染的血尘。
指尖触到阿荷冰凉僵硬的脸颊时,他整个人都在抖。
温热不再,温柔无存。
昨日尚且笑语嫣然,执手温存,共赏落雪,许诺岁岁相伴。
不过半日光阴,人间圆满,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为什么……”
“我不过上山采药片刻……不过片刻……”
“我若不走……我若守着你……”
“是不是,便不会如此……不会……”
郑玄一遍遍低语,一遍遍自责,一遍遍沉溺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他一生杀伐无数,斩尽奸佞,踏平祸乱,挡过朝堂阴私,避过江湖仇杀,扛过万千风雨。
这一次,他扛不住了……
他爱她,却留不住她。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阿荷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
动作极轻,极柔,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这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存彻底碾碎。
滚烫的热泪,终于从猩红的眼底滚落,砸在染血的素衣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铁血刀骨,至此,彻底溃不成军。
他就这么抱着她,跪在满地尘埃血污之中,久久不动。
日头西斜,光影流转,从正午暖煦,走到黄昏沉暮。
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最后尽数沉入西山夜色。
不知跪了多久,郑玄缓缓起身。
怀抱佳人,身姿孤挺,却再无半分意气锋芒。
他一言不发,步履沉重,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小院,走出长街,跨过一具具尸体。
朝着镇外最高的那处山坡走去。
那是他们从前常去的地方。
春看山花漫野,夏听林风簌簌,秋赏落叶漫山,冬观落雪满天。
风景最盛,岁月最柔,藏着他们数年所有温柔朝夕。
他要让她长眠于此,看四季流转,看山河安然,远离尘世纷争。
山路崎岖,晚风凛冽。
怀中佳人,静谧安然,再无笑语,再无眉眼弯弯。
一路上行,山风猎猎,吹乱他束发的发带。
沈夜静静跟在后方,立在岁月夹缝,无声凝望。
在这一路沉默的跋涉之中,郑玄那头乌黑浓密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白。
一缕缕,一丝丝,从鬓边蔓延至发根,最终满头霜雪,尽作华发。
暮气沉沉,沧桑入骨,垂垂老矣。
刀客,镇狱龙。
一朝失爱,半生苍老。
锋芒尽敛,热血渐凉,眼底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
岁月未曾催人老,爱恨悲欢,一瞬摧年华。
沈夜立在风里,心中酸涩翻涌。
他见过师父晚年归隐落雪镇,酿酒煎药,温和寡言,看淡世事沧桑。
他只当,那是岁月沉淀,风雨安然后的恬淡。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师父的温柔,是绝望之后的妥协。
师父的淡然,是满目疮痍后的麻木。
师父的归隐,是倾尽所有、一无所有后的逃避。
那满头白发,从来不是岁月所赐。
是这一刻,亲眼看着挚爱死去,温柔不在,念想不在,硬生生熬出来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