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音吸引了过去。
石坪外,一个灰袍老者正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那老者生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干瘦。
灰白色的头发随意扎了个髻,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身上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处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药渍,像是刚从哪个药园子里钻出来一般。
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泥。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目光从满场考生身上扫过,像两盏藏在旧灯笼里的灯,不刺眼,却让人不敢对视。
明明没有任何灵力威压,被他看上一眼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林峙心头忽然一动。
不知为何,他看这老者,总觉得有些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吗?
他努力回想,却一时抓不住那点头绪。
那张脸隐在乱发和皱纹里,像是从某段极久远的记忆中浮出来的一角,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皱眉思索的时候,满场考生已经回过神来了。
有人低声嘀咕:“这老头是谁?怎么随便就往考场里闯?”
“就是,百草试重地,怎么能乱入……”
“看他那模样,别是外城哪个药田里管杂役的老仆吧?”
可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板着脸坐在主考官席位上的长须中年医修,猛地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脚步急急地朝那老者走去,走到近前,竟双手一拱,深深行了一礼。
“弟子拜见云鹤子老前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在石坪上炸开。
云鹤子?!
整座考场,死一般的安静。
也不知是谁先看见了老者腰间那块半隐在衣袍下的令牌,那牌子是极普通的黄铜质地,上面却用古篆刻着“云鹤”二字。
此刻被风一吹,衣袍掀起一角,那令牌便明晃晃地映入了所有人眼中。
“真……真是云鹤子!”
“云鹤子老前辈来了!”
“天啊,老神仙居然亲临考场了!”
上一刻还安静得像坟地似的石坪,陡然炸开了锅。
几百名考生同时站了起来,连考卷和玉简都被撞得叮当乱响。
有人激动得嘴唇哆嗦,有人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圈,更有胆大的已经挤上前去,想给这位传说中的医道泰斗行个礼、递个名帖,博个脸熟。
便是那些平日心高气傲的云岫天城医修弟子,此刻也一个个神色狂热,纷纷朝老者围拢过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几步外,恭恭敬敬地弓着身子。
云鹤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令牌,伸手扯了扯衣袍,把令牌盖住,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坏事了!”
可此时再收,已经来不及了。
老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朝四周摆了摆:“都退开些。老夫就是来看个热闹,别围着了。”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早被当成扰乱考场轰出去了。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些考官和城卫非但不敢有半句异议,反而自觉地朝后退去,帮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云鹤子这才慢悠悠地走到林峙的石案前。
他先看了看那半截被切开的草茎,又看了看林峙的答题玉简,最后目光才落在林峙脸上。
“你认得离枯草?”
林峙点头:“偶然在书上见过。”
“哪个书?”
“《百草总纲》。”
老者“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百草总纲》里,对离枯草可只有一句注释。你能从一句注释里记住这东西,还能在五株枯荣草里把它挑出来,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林峙一眼,忽然道:“你身上灵力不稳,修为不显,医道功底也就那般。可辨药的眼力,却比这里大多数人强得多。有趣,有趣……”
林峙没说话。
仅仅一个照面,这云鹤子就看出了这么多门道?
沈泰终于还是没忍住,躲在人堆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怕不是运气。”
这话刚出口,老者的耳朵便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泰身上:“运气?你给老夫也运一个试试。”
沈泰的脸刷地涨成猪肝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儿往后缩。
云鹤子也不再看他,重新转回林峙面前:“你叫什么?”
“秦玄。”
“秦玄……”
老者念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像在回忆什么。
他盯着林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对。老夫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林峙这时也猛然间终于想起来了。
十多年前,他陪秦无双去无相剑阁,途经泉平城郊,曾在路边歇息。
当时有个老者路过,盯着那艘流云逐月舟看了半日,还随口说出了一句“宁清寒那丫头”的话。
他当时便觉这老者深不可测,却万没料到,那竟然就是云岫天城的云鹤子老前辈!
“前辈好记性。”林峙抱拳道,“十多年前,泉平城外,曾与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云鹤子“啪”地拍了一下巴掌:“流云逐月!对,就是你小子!当时你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对不对?那飞舟如今还在吗?”
“尚在。”林峙道。
“那舟是宁清寒丫头的宝贝,居然被你得了去。”老者笑得意味深长,“能让她把流云逐月都送出去,你小子不简单!”
林峙有些无语。
林峙无语,瑶宸仙尊都拿来拍卖了,还宝贝?
但他没点破。
可此言一出,围观众人的脸色已经全变了。
宁清寒?!
这云岫天城方圆百里,但凡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瑶宸仙尊的本名?
堂堂化神大能的名讳,寻常人连提都不敢提。
这老头不仅提了,还一口一个“丫头”,语气自然得像在叫自家孙女。
而那个叫秦玄的年轻散修,居然和仙尊的旧物还有牵连?
苏晚坐在人群里,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泰更是已经彻底不敢吭声了,缩着脖子躲到了人群最后。
云鹤子没理会周围人的反应,伸手拍了拍林峙的肩膀:“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峙犹豫了一瞬。
他本不想当众暴露太多,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推辞只会更显蹊跷。
他点了一下头,便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考场。
石坪上数百名考生鸦雀无声,目送那灰袍老者带着秦玄远去。
谁都没想到,百草试才第一场,就生出这般变故。
几个考官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沈泰瘫坐在地上,身边有人小声问他:“泰少爷,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沈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怎么知道!”
…………
老者将林峙带到外城一处极僻静的小院。
这里与石屋药圃隔了很远,四周种着几株老梅,尚未到开花时节,枝干如铁,沉静地伸向天空。
院中有一口小井,井边摆着两只竹凳,凳脚上生着薄薄的青苔。
云鹤子先在一只竹凳上坐了,又指了指另一只:“坐。”
林峙道了谢,坐了下来。
“上次见你,有十一二年了吧?”老者开口,像是随口闲谈。
林峙道:“是。想不到此生还有机会再见到前辈,当真是缘分。”
云鹤子“嗯”了一声,忽然问:“你来参加百草试?”
林峙苦笑:“实在没有其他法子入门。只能如此。”
“你既然认识宁清寒,直接上山便是,还费这劲儿作甚?”老者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你这趟来云岫天城,到底为了什么?”
林峙想了想,道:“我想求见瑶宸仙尊。”
“见她作甚?”
“有要事相求。”
云鹤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却极深极透,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干净。
好一会儿,老者忽然笑了:“小子,你这修为,藏得够深。老夫若没看错,你怕是已经结婴了吧?还有,明明有宁清寒的玉简却不去峰顶,反倒来考百草试,你在怕什么?”
林峙心头一凛。
我的修为,便是寻常元婴修士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而且,他居然还感知到了我身上带着仙尊的玉简?
这云鹤子果然深不可测!
“晚辈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林峙没再隐瞒,翻手取出那枚瑶宸仙尊亲赠的玉简,递了过去。
云鹤子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太阴印记。还真是她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林峙,语气认真了几分:“玉简给老夫看,是让老夫带你去见她?”
林峙点头:“晚辈不能用此物直接上山,怕引人注目。还请前辈相助。”
云鹤子将玉简还给他,站起身来。
“走吧。清寒那丫头这些年寡言少语,你去了,她兴许还能多说两句。”
林峙心中大喜,想不到初来这云岫天城,弯弯绕绕想进来,最后居然是用了这办法?
他收起玉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