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百草试第一场,终于开始了。
考的是辨识药材。
考场设在外城一片极大的露天石坪上。
石坪被分割成上百个小区域,每个区域放一张极窄的石案。
案上一字排开五种灵药,旁边压着一块空白玉简。
考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将每种灵药的名称、年份、性味、归经、可否入丹、有无毒性等一一写清。
写得越全,得分越高。
上百名考生同时进行。
考场四周围着云岫天城的医修,来回巡视。石坪上方还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光笼罩全场,将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映得清清楚楚。
敢作弊者,当场除名。
林峙被分在了最西边靠角落的一处石案。
这倒正合他的心意。
他面前那块玉简上已经浮出了第一轮试题,案上并排摆着五种灵药。
周围考生或凝神观药,或提笔疾书,只有他慢吞吞地伸手拨了拨离自己最近的那株草。
那草叶色青灰,边缘带着些极细的绒毛,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峙翻遍脑海,也没能把它和苏晚那本《百草总纲》里任何一页对上号。
他皱了皱眉,又去看第二株。
这次倒认出来了,是一味极常见的药材,叫紫叶柳刺。
书上写过,此草喜阴,多生在水边,性寒,入肝经。
可要具体说出它的年份和炮制手法,林峙就只能干瞪眼。
“这可比想象中难。”他心道。
他放下紫叶柳刺,目光扫向第三株。
那是三颗朱红色的果子,果皮上满布白色细点,应该就是《百草总纲》里提过的朱斑果。
可用药口诀是什么来着?林峙搜肠刮肚,只记起一句“朱斑果,生津止渴,入肺胃二经”。
再往下便模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胡乱写上几句时,握着紫叶柳刺的指尖忽然微微一热。
那热意极轻,像一滴温水从草茎中渗了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入经脉。
林峙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灵源之心竟自行运转了起来。
一瞬间,那株紫叶柳刺的灵力走向便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识海。
那灵力细密而尖,像一蓬藏了针的水汽。
叶片与茎干中的灵力浓淡不一,枝干根部有几处极为微弱的断点,像是曾经被人修剪过。
根须之间还有几缕极淡的土灵之气,似是与某片灵土相伴已久。
林峙心中一动。
他隐约感觉到,这株紫叶柳刺的年份,当在四十到五十年之间。而且它茎中那几处断点,说明曾遭过虫噬。
林峙在玉简上记录了起来。
他不敢写得太满。
那些药理功效他本就不甚清楚,只能凭着记忆把书上看过的一鳞半爪填进去。
但年份、品相、甚至有无虫痕这些,有了灵源之心的感应,反而写得比任何人都准。
第一轮成绩出来,林峙得了个中上。
不算显眼,但也绝不算差。
沈泰等几个在考前嘲笑过他的人,这次没找到话头。
第二轮,林峙更加得心应手。
他发现灵源之心对药材的感应范围极广。
年份、属性、品级、甚至药材中极细微的灵力淤塞,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案上一株金髓芋,别人还在用银针探其切面,林峙只看了一眼,便知那芋头至少有一百二十年,且埋土时曾被寒气侵过根盘,虽然表面无碍,药力已失了三成。
这类细节,寻常医修是绝看不出来的!
他渐渐放下了心。
第三轮,五种灵药中有一味叫“九节地精”的,林峙依旧认不出。
但灵源之心告诉他,这药材灵力沉厚,根须极深,靠近中部有一处极明显的断口。
他便在答案中写:约为九十年,根茎有损,药力流失近半。
这一题,他又对了。
三轮之后,林峙的名次已经不知不觉升到了前二十。
这成绩放在数百人中已算得上不错,但还不至于太起眼。
林峙很满意这个位置。
他本就不想夺魁,只要能留在城中,等百草试结束后再找机会上峰顶便是。
只是三轮下来,“秦玄”这个名字已经完全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从未在医修圈子里露过脸的散修,却能在数百名考生中三轮全对,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沈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不是来混日子的吗?怎么全对了?”沈泰冷着脸对身边两个跟班道,“我看这人八成有诈。一个散修,哪能连对三轮?”
他身边的考生也道:“泰少爷说得对。我听人说,那秦玄考试时连药都不怎么碰,就只是看几眼,写几笔。若不是作弊,哪有这么快的?”
“可惜没证据。”另一个考生道。
沈泰冷笑一声:“别急。后面还有几轮。他若是作弊,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第四轮很快到来。
这一轮的题目,比前三轮都难。
案上摆着五株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灵草。叶片形状、根茎颜色、甚至气味都极为相近。
旁边玉简上只写着一行字:
“此五株皆为枯荣草。请分别写出其真实年份。”
林峙照例先用肉眼扫了一遍。
说实话,这五株草他都不认识。
可当他将灵源之心铺开时,其中四株的灵力波动便如溪水般清晰地流了进来。
那四株草的灵力浓淡各异,年份大致在三十年到八十年之间,确实像是同一品种在不同年份采下的。
唯有第五株,出了问题。
那株草的灵力波动,与其余四株完全不在一个路数上。
枯荣草的灵力,应是生死交替,一枯一荣,阴阳互生。
眼前这四株草虽然年份不同,但灵力中都有这种极有规律的生息转换。
可第五株不是……
它的灵力像一潭死水,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而在那死水深处,又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气息。
林峙皱了皱眉。
他仔细回忆着《百草总纲》上的记载。
枯荣草,性平,味甘苦,有调和阴阳之效。
可若是灵力中没有那种枯荣交替之感,那还能叫枯荣草吗?
他闭上眼,又仔细感应了一遍。
不对。
这不是年份问题。
这株草,压根就不是枯荣草!
林峙重新睁眼,犹豫了一下,在玉简上记录道:
“此株非枯荣草,实为离枯草。叶形相似,唯茎中无生息转换,药性相悖。枯荣草茎有节,节中空,离枯草节实,茎无孔。性有毒,不宜入药。”
他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心里有些打鼓。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完全凭着灵源之心的感应推出来的东西。
离枯草这名字,他甚至也是从《百草总纲》中一处极小的注释里偶然瞥见的。
书上只说此草与枯荣草形貌极似,唯茎中空与不空之别。
林峙当时也没当回事,此刻灵源之心一照,竟真对上了。
“应该……没错。”他心道,将玉简交了上去。
很快,成绩公布。
主考是个长须中年医修,手里拿着林峙的答卷,当众摇了摇头。
“秦玄。前四题全对。唯第五题,你写这株是离枯草,还说它有毒。错得有些离谱了。这五株乃城中大医亲手所栽,种于外城药圃第七畦,从种子到成草,皆有记录,从未离过园。你一句非枯荣草,可有凭据?”
沈泰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霍地站起身,扬声道:“主考大人!这秦玄早就有问题!前几轮他对药性药理一窍不通,频频写出些稀奇古怪的答案,这一轮更干脆,连种的什么草都敢胡说八道!我怀疑此人用了某种作弊法器,不然他一个散修,怎么敢在百草试上信口开河!”
他身后几个考生也纷纷附和。
“就是!他说这药圃里种的不是枯荣草,那大医们种的是什么?”
“一个连《药性赋》都背不全的人,怎么可能认出离枯草?他肯定背地里用了什么手段!”
“主考大人,此等行径,当逐出考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浪越来越高。
苏晚坐在前排,几次想要为林峙说话,可周围人挤着人,她刚抬头便被几个同乡拉住了袖子。
林峙没有动。
他站在石案旁,等那阵喧闹声小了些,才抬头看向主考,道:“我没有看错。那株草,确实不是枯荣草。”
沈泰冷笑:“主考大人都说你错了,你还敢嘴硬?”
林峙不理他,只对主考道:“大人若不信,大可取刀来。枯荣草茎中有节,节中空。离枯草节实,茎无孔。切开一看,便知分晓。”
他这句话说得极平静,却让原本喧闹的考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主考皱眉看着林峙,似在判断他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医修低声道:“主考大人,这离枯草与枯荣草之别,确实在茎节中空与否。此草虽不值多少灵石,然当着这么多考生的面,若不查验清楚,倒显得我云岫天城没有公信了。”
主考沉吟片刻,终于一挥手:“取玉刃来。”
林峙案上那株草被重新取出。
一名巡场医修手持极薄的玉刃,轻轻一划。草茎应声而断,露出里面一层淡青色的髓心。他拿刀尖点了点,脸色立时变了。
“主考大人……这……”
“如何?”主考忙问。
那医修苦笑道:“这茎……是实心的。没有节孔。它当真不是枯荣草,是离枯草。”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逐出考场”的人,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泰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已经僵得比哭还难看。
主考的脸色也变了。
他快步上前,从巡场医修手中接过那半截草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回头和几个考官低语了几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这……的确是离枯草……是药圃那边送错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峙,声音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你答得不错。是考官误判了。”
林峙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不想多说,也不想多看谁一眼。他只想这场闹剧赶紧结束。
可沈泰明显不愿就这么算了。
“主考大人!就算他蒙对了这一题,也说明不了什么!离枯草和枯荣草这般像,他凭什么一眼就看出来?凭运气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考题,提前查过答案!”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围考生:“诸位,你们信不信?一个连《药性赋》都不会背的人,能认出大医都没发现的离枯草?他若没有作弊,我沈泰把这张石案吃下去!”
众人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被他说动,再看林峙时,目光中已多了几分狐疑。
林峙依旧不吭声。
他实在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个极苍老却清朗的声音:
“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众人同时回头。
石坪外,一个灰袍老者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