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跟着云鹤子,自外城小院出来,沿着一条僻静无人的山道,径直向峰顶走去。
一路行来,所有守卫远远便认出了云鹤子,一个个止步行礼,恭恭敬敬地让到路旁。
没有人上前盘问,也没有人对跟在他身后的林峙多看一眼。
仿佛只要是这老者带着的人,便天然拥有某种不可置疑的资格。
林峙心中暗暗称奇。
他前几日在通铺里已听那些人反复提起过云鹤子。
能让整个云岫天城的医修都如此狂热,眼前这老者的医术造诣绝对高得难以想象。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云鹤子竟然就是当初自己在泉平城外遇到的那个灰袍老人。
而且从这一路上的只言片语来看,云鹤子和瑶宸仙尊的关系极不一般。
他叫仙尊“清寒丫头”,语气自然随性,没有半点对待化神大能该有的敬畏。
可偏偏整座云岫天城上下,都对此习以为常……
他心中满是疑问。
可这老前辈一路上步子不紧不慢,嘴里偶尔哼上两句不成调的小曲,显然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
林峙也只得把那些疑问压在心底,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你刚结婴没多久吧?”
突然,云鹤子忽然偏过头来,一脸好奇地打量他。
林峙微愣,随即回道:“确实。还不到一年……”
云鹤子哈哈大笑:“怪不得。老夫看你这副拘谨模样,哪里像个元婴修士?要知道,天底下元婴修士个个都是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哪像你这样,跟个入门弟子似的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峙失笑:“在前辈面前,我哪敢放肆。”
云鹤子摇头:“不是敢不敢的事,是你还没习惯。一个元婴修士,还混在一群筑基小辈中间考什么百草试,当真是丢尽了元婴修士的脸!”
林峙哭笑不得,只得道:“前辈教训得是。”
云鹤子又问:“对了,你是宁清寒什么人?”
“啊?”林峙一呆。
“你手里那枚玉简,有她的太阴印记。”云鹤子说,“宁清寒这丫头最不喜与人往来。能拿到她印记的,天底下屈指可数。若不是极亲近的人,她绝不可能给。”
老者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道:“你老实告诉老夫,你是不是她在凡间游历时,偷偷生的孩儿?”
林峙闻言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台阶。
这种事,都能想得到?
“前辈!这可不敢乱说!”
“不是?”云鹤子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那便是相好了?”
“更加不是啊!”
林峙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说的都是啥跟啥啊?
这老家伙怎么越说越离谱?
万一被瑶宸仙尊听到……
那可是堂堂化神大能,一个念头就能让自己死上十回八回的主儿。他不想活了,自己还想多活几年呢!
“前辈,我与仙尊清清白白,只是当年有些渊源,她才赠我玉简。您可别再拿晚辈取笑了。”林峙苦着脸道。
云鹤子张了张嘴,似乎还准备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一股极淡极冷的气息忽然从山顶方向落了下来。
那气息极轻,像一片雪落在后颈上。林峙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杀气!
那是一种来自于神魂层面的压迫感。
轻得像风,冷得像冰,只在他脖颈和背脊上拂了一下,便悄然消散。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杀气,可他的本能告诉他,方才那一瞬间,真的有人想要他的命!
云鹤子的脸色也僵住了。
他干笑了一声,低声道:“坏了,被那丫头听见了!”
林峙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老前辈,明知瑶宸仙尊是化神大能,还偏要在人家门口开这种玩笑。
这下好了,仙尊怒了,倒霉的却是自己!
好在那气息只维持了一瞬便褪去。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呜呜地吹着。
林峙跟在云鹤子身后,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又走了一段路,山势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了一片极平缓的台地。
台地三面环山,一面正对着云海。
那云海从山崖外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层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
此时天光正好,云海被映得白里透蓝,几座孤峰从云中探出头来,像大海中的小小岛屿。
漱月寒潭就在这片台地的最深处。
那是嵌在山崖下的一汪寒水,水面极静,静得几乎看不出水的存在。
水色透蓝,深不见底,像把整片天光都收进去了。
潭边生着几株极老的花树,此时已经谢尽,只剩黑色枝干伸向水面。
一道白色人影便坐在潭边。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浮动。
脸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白纱,看不清容貌,却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冷。
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便像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又像是早已超脱于天地之外。
她身后站着几个侍女。
其中一人气质最是沉稳,面色冷肃,正是当年黑风窟中曾以身护主的衔雪。
林峙跟着云鹤子走到近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清寒丫头,看看谁来了。”
云鹤子已经先一步开口,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瑶宸仙尊似乎早已察觉两人到来。
她偏过头,白纱下的目光先扫了云鹤子一眼,那眼神里分明透着几分无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峙身上。
只一瞬。
那双原本清冷无波的眼睛里,极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惊讶。
她似乎从未想过,来的会是林峙。
“你……”
她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
云鹤子站在一旁,那双贼亮的眼睛在林峙和瑶宸之间转来转去,似乎想从两人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可惜他失望了,瑶宸仙尊只在最初那一瞬失态,很快便恢复如常。
林峙更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低着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瑶宸平复了神色,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和从前一样清冷平淡:“十多年不见。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林峙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晚辈来云岫天城,是想向仙尊求教,学一门医术。”
瑶宸闻言,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像林峙预想中那般微微颔首,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云鹤子。
云鹤子见状,顿时笑了。
“这你可求错人了。”他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揶揄,“清寒丫头修为虽高,医术却是一塌糊涂。当年我教她认个止血草,她都差点把整片药圃给烧了。”
林峙愣住了。
啊?
不是说云岫天城有极高明的医术吗?
瑶宸仙尊贵为云岫天城至高存在,怎么……不懂医道?
瑶宸仙尊倒也不恼,只淡淡补了一句:“前辈说得是。本尊确实不懂医道。”
林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鹤子笑眯眯地道:“你若想学医,该求的人,是老夫。”
林峙转头看向他。
云鹤子得意地捋着胡子,道:“医术这东西,老夫倒是略懂。你想学什么?今日心情不错,兴许可以教你一手。”
林峙闻言大喜,连忙朝云鹤子拜了一礼:“多谢前辈!晚辈……”
他顿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晚辈想学那种,能修复修士元婴的术法。”
此言一出,云鹤子和瑶宸仙尊同时看向他。
那目光里,都是如出一辙的疑惑和戒备。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