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报名时用的名字是秦玄。
这自然是假名。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见到瑶宸仙尊,借云岫天城的身份做背书,再以医修之名混入幻星宫,伺机取回九窍道果,同时了结裴玄度的性命。
但这件事里最难的地方,不是怎么进去,而是怎么进去之后还不被人记住。
那枚瑶宸仙尊亲赐的玉简,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麻烦。
玉简一旦当众亮出,不到半日,整个云岫天城都会知道有个“筑基散修”手持仙尊信物。
到那时,别说以后裴疏影会起疑,便是九霄宫安插在城外的耳目,也一定会将消息传回去。
他还没踏进幻星宫,就会先把自己暴露在阳光底下。
所以他必须低调。
可云岫天城的规矩又死。没有请帖,没有正式身份,便只能通过百草试进入外城。
林峙原打算先报个名,再找机会偷偷摸上峰顶。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报完名,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城中地形,便被几个管事领到了外城西侧的石屋群前。
“诸位便先住在这里。百草试期间,无令不得外出。”
为首的外城管事板着脸,指着一排灰扑扑的石屋说道。
林峙被推进其中一间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间屋子极大,沿着左右两墙各砌了一排通铺,铺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垫。
此刻那两排通铺上已经坐满了人,粗粗一数,足有三十来个。
有人盘膝打坐,有人擦拭药箱,还有人低声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沈泰也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进了猪圈。
“这什么破地方?往年不是都有单间吗?本公子去年跟着大伯来外城办差,住的可是东边的上等客舍!怎么这回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声音不小,整个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那外城管事赔着笑,低声下气道:“泰少爷见谅。今年百草试来的人实在太多了,上等客舍早已住满,便是外城几处空闲的药童房都腾了出来,也还是不够。只能委屈大伙儿挤一挤。等初试过了,名次出来,便会重新安置。”
“怎么今年这么多人?”沈泰皱着眉问。
角落里一个正整理药囊的年长医修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道:“泰少爷不是和外城药圃的沈管事沾着亲吗?这事怎的还不知道?两年前,云鹤子老前辈云游归来,说是往后要常驻云岫天城,并且打算再收一个记名弟子,将这一身医术传下去……”
“云……云鹤子?”
这三个字一出来,整间屋子都静了一瞬。
原本还在说话的,不说了。
原本躺着的,也坐了起来。
便是仅有几个看起来心气极高的金丹医修,此刻脸上都难掩惊容。
沈泰的扇子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啪”地合上:“云鹤子要找弟子?那这个位置……岂不是非我莫属了?”
那年长医修也不和他争,只慢悠悠道:“自然是有能者得之。云鹤子老前辈什么人物,能看上谁,是看本事的。泰少爷若有真才实学,自然有机会。”
沈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可脸上的激动却是藏都藏不住。
不止是他。
大通铺里的考生们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几乎都露出了相似的神情,紧张兴奋、迫不及待。
有人当场翻出药典,就着墙边那点微弱的灯火开始低声背诵。
有人盘膝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似在默诵药方。
还有几人凑到一处,互相考校起来,从《百草总纲》到《灵药辨形》,从药性归属到炮制手法,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就连那个叫苏晚的年轻女子,也从自己那口旧药箱里取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灵药图谱》,借着灯火一页页温习。
她看得极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眉心微蹙,像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林峙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和默念声的景象,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云鹤子是谁?
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医修像被打了鸡血似的,难不成这云岫天城除了瑶宸仙尊,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苏晚正复习着,眼角余光扫到了林峙。
她转过头来,见林峙呆坐在原地,一脸茫然,忍不住轻轻拉了他一下。
“秦道友,你不复习吗?”
林峙下意识道:“复习啥?”
此言一出,附近几个考生同时抬起了头。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沈泰更是满脸不屑,拿扇子远远点着林峙:“我早说这人不是来考试的。你们听听,他连复习什么都不知道。怕不是从哪儿混进来,只为了偷看云岫天城的风景吧?”
屋里不少人也朝林峙投来怀疑和轻蔑的目光。
有人低声嘀咕:“看他那样子,怕是连《药性赋》都背不全。”
“这等人也敢来百草试?当真是浪费名额。”
“估计是来凑数的。”
沈泰越说越起劲,转头便要找外城管事:“管事呢?把他轰出去!这种人待在百草试里,只会拉低整间屋子的成色!”
林峙心里叹了口气。
他连《药性赋》是什么都不知道……
若真被轰出去,虽然以他的修为强闯也不难,可那就和低调二字彻底没关系了。
眼下他可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又有求于云岫天城,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闹起来。
他忍了下来,低声问苏晚:“你手头可有什么基础书?借我翻翻。”
苏晚有些哭笑不得,小声问:“秦道友,你当真是来参加百草试的吗?”
林峙干咳一声:“路上走了几个月,书都丢了。”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从药箱底下抽出一本极薄的旧册子,递给他:“这是《百草总纲》,最基础的东西。你若没别的看,便先翻这个吧。”
林峙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翻开一页,上面画满了草药图样,旁边批注着小字,写着药名、性味、归经等等。
林峙只看了一眼,便觉头大如斗。
但无论如何,他得做做样子。
真要被轰出去,下次再想光明正大地进来,只会更难。
于是他便把书往膝上一放,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可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等后半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是不是能设法摸到外城边缘转转。
夜色渐深。
通铺里的翻书声始终没有停。
林峙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睡下。
那些考生像是不知疲倦一般,背完一本又换一本,偶尔有人起身喝水,也只是轻手轻脚地去,轻手轻脚地回,根本没人多看旁人一眼。
林峙的盘算落了空……
城卫每隔半个时辰便在门外巡视一圈,连气窗下都有人影晃过。
他想趁夜离开,几乎不可能。
“罢了。先过了这一夜再说。”他心道,只能合衣靠在墙上,闭目假寐。
结果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林峙根本找不到机会偷溜,而且因为之前自己无知的话语出了名,所有人都特别关注他,时不时揶揄几句,更让他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这几日时间,所有人都在拼命复习,只有林峙一个人每天翻着那本薄薄的《百草总纲》,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那些考生越发觉得此人就是来混日子的,看他的眼神也越发鄙夷,都觉得此人绝对不是医修。
尤其是沈泰,逢人便说:“等初试那天,你们且看那秦玄如何出丑。”
林峙懒得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