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林峙抵达了三洲交界。
此时已是深秋。
天穹高远,层云如鳞,举目望去,满目尽是枯黄的芦苇和灰白的水泽。
这是一片极大的湿地,水与地交错纵横,看不出哪里是岸,哪里是泽。
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泥腥气,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清冽,仿佛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间烟火了。
这里便是云梦大泽的边缘。
林峙收了遁光,站在一片稍微干爽些的土丘上,抬头望向前方。
大泽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
那雾并非普通水雾,白中泛灰,厚重如墙,从地面一直漫到半空。
林峙曾试着将神识探出去,可神识一入雾中,便像泥牛入海,瞬间被绞得七零八落。
那雾中有某种极古老的力量,像一层铺天盖地的纱,把整个大泽都罩在了里面。
好在林峙还有灵源之心。
这门能力与寻常神识不同,它能感应天地间灵力的流向和波动。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雾墙深处的灵气像一条条极细的暗流,从四面八方缓缓朝大泽中心汇聚。
只要沿着这些灵气暗流最平缓的地方走,就不会被那雾中自然形成的迷阵引偏。
他取出花想容给的那枚玉简,又用神识勾动储物袋中瑶宸仙尊的玉简,两相对照之下,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便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倒也不难。”
林峙收了玉简,低低说了一声,便御空而起,贴着水面朝大泽深处掠去。
他飞得不高,约莫离地十丈。
下方的芦苇荡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在风中此起彼伏。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到后来,连脚下的水面都看不见了。
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一片,声音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安静得吓人。
林峙没有犹豫。
灵源之心感应到哪里雾气中的灵力流动最平缓,他便往哪里去。
如此飞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忽然心头一动。
前方有人!
不止一个,约莫四五道气息,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后期,最低的只有炼气巅峰。
他们聚在一处,气息明显有些紊乱,像是被困了很久。
林峙想了想,将元婴气息完全收敛,只显露出筑基中期的模样,这才朝那个方向飞去。
“有人来了!”
他才刚一接近,就被对方发现了。
林峙穿过浓雾,便看见几个年轻修士正围着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坐着。
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容疲惫,还有两人受了伤,正被同伴搀扶着,手上捏着几乎见底的灵石,勉强恢复灵力。
见林峙是从雾里来的,几人都是一惊。
“这位道友,你也是去云岫天城参加百草试的?”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穿着灰衣的青年站起来,拱手问道。
百草试?
林峙思索片刻,看来应该是云岫天城的某个招募活动吧?光听名字就知道只那种草药试炼的。
他落在青石上,扫了几人一眼,点头道:“听说那里在招人,我去碰碰运气。你们这是迷路了?”
那灰衣青年苦笑一声:“别提了。我们几个是南洲散修,听说云岫天城每十年一次的百草试这个月就快截止了,便结伴赶来。哪知道这云梦大泽如此凶险,我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快三天,灵石都快耗光了,还是找不到路。”
林峙心中有数,果然是云岫天城的招募活动。
十年一次……看来自己来得还真是时候。
这时,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哭丧着脸道:“我们连雾都出不去,更别说参加什么考试了。”
林峙问:“这百草试,具体是考什么?”
那灰衣青年听他问出这话,有些意外:“道友竟不知?云岫天城每隔些年,就会办一次百草试,从天下修士中选拔懂医道、有根骨的人,进外城做医者。只要考过了,就能留在外城学习医术,若表现好,甚至能进内城拜大医为师。这可是散修出头的极好机会,所以每届都有几百上千人来碰运气。”
“是啊。”另一个女修接口道,“可这云梦大泽实在太难走了。我们几个修为低微,又没有地图,光靠着一份从黑市上买的旧路图,根本不管用。这已经是第二次迷路了。”
林峙点头:“这雾确实诡异。你们只有筑基炼气修为,继续耗下去,只怕还没摸到云岫天城的边,人就先被雾里的灵兽吃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几个修士脸上都有些难看。
那瘦小少年忍不住道:“道友也不过筑基修为,不也在这雾里走么?怎么你就知道我们不行?”
林峙笑了笑,也不恼:“我来之前,做了些功课。这雾里的路,认地图不认人。你们手头那张旧图若不顶用,再走三天也是白费。”
他说完,朝几人拱了拱手:“我倒是能看见一点方向。你们若信我,便往东南偏北退出去。那边有一条水道,水质比这里清,沿着水声走,半日就能出泽。趁天还没黑,赶紧动身吧。”
那灰衣青年半信半疑:“道友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还要赶路。”林峙说。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站起身来。
那灰衣青年对林峙道了谢,便带着同伴互相搀扶着朝林峙所指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几人回头想再看一眼,却发现林峙已经重新没入了浓雾之中,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这人……怎么跟鬼一样。”瘦小少年低声嘀咕。
灰衣青年皱着眉头,半晌才道:“别管了,按他说的方向走。我感觉这人的话,能信。”
……
林峙继续往深处走。
越接近大泽中心,他遇到的人便越来越多。
有的三五成群,驾驭着破旧的飞舟或灵鹤,有的独自一人,踩着飞行法器缓缓前行。
这些人显然都是冲着百草试去的,其中不少人明显不是第一次来,对雾中的路径颇为熟悉,甚至能一边走一边给旁人指路。
林峙干脆混在这些人里同行。
他本就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和那些散修没什么两样。
跟在队伍后面听了半日,云岫天城的情况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云岫天城建在大泽中心一座孤峰之上。
那孤峰极高,下方被泽水与雾障环绕,上半截却穿出云层,终年沐浴在清冷的阳光里。
远远望去,城与云齐,楼阁若浮,故称云岫天城。
城中分三层。
山脚为外城,是外客求医、药材交易、医者修习之地。
山腰以上为内城,只有正式医者与大医才能出入。
峰顶则是禁地,据说是天城核心所在,普通人不能随便踏足。
林峙听到“峰顶禁地”四字时,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瑶宸仙尊那枚玉简中,漱月寒潭的位置,便是整座云岫天城大阵的核心。
若那玉简没有错,仙尊清修之地,就在峰顶!
几日后,林峙终于来到了云岫天城脚下。
孤峰如剑,穿云而起。
山脚的石阶从雾中一直延伸上去,看不见头。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古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云岫天城。
石阶入口被数名身穿月白道袍的弟子把守着。
这些弟子虽然修为不高,但个个腰杆挺直,面容清冷,一副大宗门中人的气派。
此刻山脚下已经聚集了数以百计的修士,都是赶来参加百草试的。
人群从石阶前一直排到了湖边,喧闹声此起彼伏。
林峙站在人群外,抬头望了望峰顶。
云雾实在太厚,连他的目力都只能隐约看见几角飞檐。
他摸了摸储物袋中那枚玉简,心中有了打算。
“我有瑶宸仙尊的信物,直接去找她便是。何必跟这些人挤在一起?”
他整了整衣袍,绕过排队的人群,直接朝石阶入口处走去。
“这位道友,请留步。”
一个守门弟子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拦住,“百草试报名在西侧,还未开始。求医者请去东侧客馆排队。峰门不可擅入。”
林峙拱手道:“在下并非求医,也不是来参加百草试的。我来见瑶宸仙尊,有她亲赠的信物在此。劳烦通传一声。”
那守门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峙此刻气息不过筑基模样,衣着也朴素,在一众光鲜亮丽的修士中毫不起眼。
守门弟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一般,嘴角抽了抽。
“道友,不是我说你。”那弟子摇头笑道,“上个月来了个金丹散修,也说认识仙尊。后来一查,原来是从黑市上买了块假令牌。您这……还在筑基期?仙尊是化神大能,云岫天城最高存在,能随随便便就跟你一个筑基修士有交情?”
旁边几个守门弟子也笑了出来,虽没有出言讥讽,但神色间的轻蔑毫不掩饰。
林峙也不恼。
他知道这时候把玉简拿出来,自然也能让这些弟子乖乖放行。
可此地人多眼杂,若当众亮出瑶宸仙尊亲赐之物,不出半日,整个云岫天城都会知道有个筑基修士持有仙尊玉简。
这和他低调混进去的本意相悖。
“那依道友之见,我要如何才能进城?”林峙问。
那守门弟子一抬下巴:“要么有请帖,要么通过百草试,拿到外城医者身份。否则,谁也不许擅入。”
林峙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便报名试试……”
几个守门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古怪。
这人方才还说要求见仙尊,转眼就改口报名了?
莫不是真把百草试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
林峙没理会他们,转身朝西侧的报名处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张扬的声音。
“又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峙侧目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生得还算周正,可眉眼间满是倨傲。
他手里摇着一柄镶金折扇,腰间挂着几块质地极好的灵玉,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随从,排场不小。
“就这模样,还求见仙尊?”那男子走到林峙面前,拿折扇朝他点了点,“你以为云岫天城是什么地方?仙尊什么人都见?别说你一个筑基期的小散修,便是金丹元婴来了,没有门路,也得乖乖递帖等信儿。”
林峙停下脚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那男子“啪”地合上折扇,傲然道:“好说。沈泰,外城药圃管事沈茂德是我亲大伯。这百草试我也就是走个过场,等考完了,便要入内城拜大医为师的。我劝你这种没根脚的,少做那攀高枝的梦。”
林峙听完,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理他,继续朝报名处走去。
沈泰见林峙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挂不住,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公子,报名快开始了。再不去排队,怕是赶不上今日那批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她穿着朴素的青色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背上背着一只旧药箱,似也是来应试的散修。
沈泰显然认得她,轻哼了一声,带着随从往报名处去了。
那女子这才看向林峙,低声道:“道友不必理他。这人是沈家旁支,仗着有个管事大伯,逢人便说自己是未来的大医师。已经惹了不少麻烦,但碍着沈家面子,没人动他。你待会若还要考试,别和他分在一组就是。”
林峙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拱手道:“多谢提醒。”
女子也回了一礼,笑笑:“我叫苏晚,是南洲来的散修,也来试试百草试。道友呢?”
林峙想了想,报了个假名:“秦玄。”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背着药箱快步朝报名处走去。
林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座穿云而上的巨城。
“罢了。”他心道,“先混进去再说。等见了瑶宸仙尊,再想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