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村委会铁门,手还搭在冰凉的把手上。屋内光线昏沉,雨水顺着瓦缝滴进墙角的铁角,先出单调的嗒、嗒声。王德发坐在靠里的木椅上,拐杖横在腿间,双手搁在杖头,没动。他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块油布,四角用旧算盘压着,底下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
陈默松开铁门,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他没说话,走过去,站在桌边。王德发抬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没开口。
“您准备好了?”陈默问。
王德发没应,低头盯着油布一角。过了几秒,他抬起右手,指尖碰了碰算盘珠子,发出轻微一响。然后他慢慢伸手,将压在油布右下角的算盘挪开。铜珠晃荡了一下,静止。他又挪开左下角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陈默蹲下身,两手抓住油布边缘,轻轻掀开。纸壳箱露出来,老旧发黄,边角磨损,封口用粗麻绳捆着,打了三个死结。他抬头看王德发。老人点点头,手指微微发抖。
陈默解开麻绳,掀开箱盖。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油纸,最上面放着一把老式钥匙。他拿起钥匙,触感冰凉,齿痕磨损严重。他用钥匙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油纸。最后一层掀开时,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味散了出来。
一本账本躺在里面。深蓝布面,边角磨白,书脊处裂开一道细缝。王德发伸出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灰布,展开,垫在自己膝盖上,才重新伸手,将账本捧了出来。
他把账本放在灰布上,双手抚平封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喘了口气,翻开第一页。纸页脆硬,边缘卷曲,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工整但略显僵硬,是三十年前的会计体。
“一九八三年……”他低声念,“三月十七日,村集体承包合同登记。”
陈默站着, 没凑近看。他知道这一页不是重点。他看着王德发的手,那手背上有老年斑,青筋凸起,翻页时抖得厉害。第二页,第三页,都是常规记录。到第七页, 纸张颜色变了,偏黄,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王德发的手顿住。
他吸了口气,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页边,然后缓缓掀开。
下面一页,纸面中央是一行暗红色的字。颜色已经褪成褐红,边缘晕染,像是用极细的笔写上去的,又像是——用血。
陈默的呼吸沉了下来。
王德发没念,只是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十几秒,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青山村……正义永存。”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说完,闭上眼,肩膀塌下去一块。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湿地上,由远及近。李秀梅推门进来,相机挂在胸前,镜头朝外。她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有雨点打过的痕迹。她看见桌上的账本,脚步一下子停住。
“你们……打开了?”她问。
陈默点头,没回头。
李秀梅走近,绕到桌侧。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她立刻举起相机,对准账本。快门咔的一声响,闪光灯亮起,映得王德发的脸一瞬间发白。
“别用闪!”陈默说。
李秀梅放下相机,皱眉:“太暗了,自动对焦锁不住。”
她左右看了看,从包里掏出一支火把,是那种工地用的长柄应急照明。她拧开头盖,倒出一点酒精,用打火机点燃。火焰腾起,橘红色的光洒在账本上,那行暗红的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被唤醒。
王德发的手还在账本上,火光照着他手背的皱纹。他没动,也没说话。
李秀梅蹲下身, 调整相机角度,改用手动对焦。她屏住呼吸,慢慢转动调环。画面稳了。她按下快门,没闪,只有一声轻微的机械声。
“这是跨世纪的刑事案!”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陈默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陈默,眼睛还贴在取景器上,又拍了一张。
王德发终于动了。他慢慢合上账本,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他把账本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封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父亲的烟袋锅。铜头,木杆,表面磨得发亮。他把它放在摊开的账本上,正好压在那行字的位置。
“爹,”他低声说,“这次咱们用法律刻下永恒。”
王德发抬起头,看着他。
李秀梅也停下拍照,看向陈默。
陈默没再说话。他盯着烟袋锅,看了一会儿,伸手将账本推回油布中央。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咔的一声,打出火苗。
他把火苗靠近账本一角。
纸页先是变黑,然后卷曲,接着火舌舔上来,迅速蔓延。王德发没拦,也没动。李秀梅往后退了半步,相机仍举着,对着燃烧的账本。
火焰烧得很快。蓝布面卷起来,焦黑,掉落。纸页一页页化为灰烬,边缘泛着红光。“那行青山村,正义永存”的字,在火中最后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火势渐弱。最后一片纸烧尽,只剩一堆灰烬,在油布上冒着细烟。忽然,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角。灰烬被带起,在火把的光下飘散,像黑色的雪。
就在那一瞬间,陈默看见,灰烬的底部,残留的碳迹隐约拼出三个字的形状:生态村。
他没说话,也没指出来。
李秀梅却看见了。她蹲下身,凑近看,然后抬头,眼神亮得惊人。“你看见了吗?”她问。
陈默点头。
王德发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堆灰烬。过了很久,他低声说:“烧了好。留着,早晚又被人拿去当把柄。”
李秀梅把相机收进包里,取出存储卡,放进贴身衣袋。她确认卡在,才重新挂上相机。她抬头看陈默:“这组片子我要起名叫《六代正名》。”
陈默没回应 。他弯腰,将烟袋锅从灰烬边捡起,擦了擦,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向门口。
王德发没拦他,也没说话。他慢慢坐回椅子,双手搭回拐杖头,望着空了的桌面。
李秀梅跟到门口,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发,又看陈默的背影。
陈默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院中地面还是湿的,阳光照在屋檐上,瓦片反着光。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空澄净,蓝得发深。他把手摸进裤兜,摸了摸烟袋锅,确认还在。
他迈步往外走。
李秀梅站在门口,没跟出去。她低头检查相机,按了几下回放,确认刚才的画面都存住了。她把相机关掉,挂回胸前。
王德发在屋里,依旧坐着。火把插在墙角的铁架上,火焰还在烧,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陈默穿过院子,走到村道上。路面的积水已经退去,露出坑洼的水泥地。他往前走,脚步不快,也不停。
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晰可见。林子绿得发沉。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他走到坡下,停下,回头看了眼村委会。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像一层薄冰。
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