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校园甬道上人影绰绰。高羽步履匆匆，将擦肩而过的年轻笑语抛在身后。路灯的光晕里，一对情侣的争执碎片般飘入耳中。
“……下个月一定给你买。”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是不是觉得毕业遥遥无期？”
“上个月家里寄的钱还了债就……”
“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过？看来真得换个……”
火药味陡然升腾。男孩压抑的怒吼，女孩带着哭腔的控诉，最终化作一道奔向宿舍楼的仓皇背影。
高羽的心绪却早已飘远。苏晚儿时的笑靥在脑海中反复浮现，纯澈得如同山涧清泉。还有她偶尔噙着的泪，像清晨草叶尖上欲坠的露珠，剔透又易碎。
如今的苏晚，家境优渥，长于繁华。她会变成什么样？物质？现实？自己这个来自偏远山村、囊中羞涩的故人突然出现，会不会像一颗石子，粗暴地砸碎她珍藏心底的琉璃旧梦，徒留一地狼藉与恼恨？
云州大学占地辽阔，从宿舍区到东辅楼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当高羽终于抵达学生会办公室门外时，里面正传来主席陈锋字正腔圆的西津口音，透过门缝清晰可闻。
他点燃一支烟，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踱步。烟头的红点在指尖明灭，如同他此刻忐忑的心跳。他叮嘱过王硕先别声张，只盼那小子能管住自己的嘴。
办公室内，苏晚坐在第三排，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声滑动，沉浸在一部电子书里，对主席的发言充耳不闻。她浑然不知，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个跨越十年光阴的注视，正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散会时已近一小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出，三三两两交谈着。
“我那个叫‘风筝’的网友可有意思了……”
“没问问他为啥叫这名字？”
“问了，他说就像风筝，总被一根线拽着，想飞高点又怕断了线摔下来……怪矫情的。”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
高羽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了那道身影。
一个高挑的女孩正从光影交叠处走来。暮色勾勒出她流畅的身形曲线，飘逸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拂动。一张鹅蛋脸在灯光下莹润生辉，眉眼间带着疏离又自信的神采，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青春的韵律上。
高羽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眉眼间的神韵，那依稀可辨的轮廓……像被时光温柔放大的苏晚！记忆里那个扎着小辫、脸蛋圆润的小姑娘，与眼前这株亭亭玉立的玉兰，瞬间在他脑海中重叠！
就在他犹豫是否上前时，王硕像颗灵活的肉球般挤到他身边，猛地拽了下他的胳膊，朝那方向努努嘴，用气声飞快道：“苏晚！就是她！兄弟，自求多福！”说完，胖乎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高羽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苏晚，请等一下。”
女孩闻声驻足，疑惑地转身。清亮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高羽小麦色的脸庞上。“我们……认识？”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
“我是高羽。”他清晰地报出名字。
“高羽？”苏晚微怔，秀气的眉尖轻轻蹙起。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记忆表层激起微澜。她迅速在脑海中检索——初中？高中？社交圈里并无此人的痕迹。而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也全然陌生。这又是哪个试图搭讪的冒失鬼？
类似的情况她遇到过不少。那些男孩或嬉皮笑脸，或故作绅士，目的无非是延长交谈的时间。通常，她一个冷眼便足以让他们知难而退，甚至偶尔也会用那双长腿教对方明白什么叫“生人勿近”。
但眼前这个自称高羽的人，眼神里却有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坦荡，像陈年的酒，醇厚而真诚。这突如其来的真诚感，竟让她一时无法反感。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再想想，还记得秀水村吗？”高羽胸腔里翻江倒海，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看了你在校报上，署名‘萤火’的那篇《故园拾遗》。然后……找到了你。”
苏晚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那双漂亮的眸子骤然睁大，不可思议的光芒在其中剧烈闪烁。她纤细的身体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你……你真的是……秀水村的那个……高羽？”
“是我。”高羽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拼命压下那股想要像儿时那样，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的冲动，只沉声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是啊……好久……”苏晚喃喃重复，鼻尖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她飞快地偏过头去，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消失在暮色里，“整整十年了……”
开场比预想中顺利。高羽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此刻却笨拙地不知从何说起。他略显窘迫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点燃，深吸一口，才试探着问：“我们……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
话音未落，苏晚已转过头，脸上带着泪痕未干的、却异常明亮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包裹在浅蓝牛仔裤里的长腿轻盈一转，便朝前走去。高羽与她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她几乎与自己平齐的肩线：“你长这么高了……超过170了吧？”
“嗯，172了。”苏晚侧头看他，笑容如月下初绽的花，“高羽，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恐怕擦肩而过一百次，我也认不出你来。”
高羽心头掠过一丝后怕。是啊，若非那篇文字，若非王硕在学生会……这偌大的校园，熙攘的人海，他们或许真的会永远错过彼此，成为对方记忆中彻底褪色的剪影。他又下意识地摸向烟盒。
“你烟瘾不小？”苏晚留意到他的动作。
“啊……平时还好。”高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大概是……太意外了，有点紧张。”他坦诚地承认。
“哦……”苏晚了然地弯起嘴角，眼神温和，“没关系，你抽吧。我爸就是个老烟枪，我对烟味……习惯了。”
她不清楚高羽此刻的想法，也不确定他寻来的真正意图。但此刻，重逢的激荡冲刷着她，竟比当初拿到云州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更甚。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向校园后门。夜色渐深，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即使在这朦胧的光线下，这对组合依旧引来了无数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
“那不是校学生会的苏晚吗？”
“是她！旁边那男的是谁？男朋友？”
“没见过啊……能站在她身边的，应该不简单吧？”
在寻常男生眼中，能与苏晚这样的存在并肩而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奢侈。
校园里常有这样的风景：一个原本步履如风的男生，忽然间脚步放缓，眼神飘忽，那多半是他视野里出现了值得驻足的身影。无需搭讪，不必相识，仅仅是那惊鸿一瞥，便足以滋养干涸的幻想，点亮平庸的夜晚。而有时，一个突兀的、伸向裤兜的动作，或许只是为了按住那不合时宜的“骄傲”，提醒它莫要僭越——矛盾的情绪在体内拉扯，渴望着触碰，而现实往往只余下指间的虚无，或某些风尘仆仆的慰藉。
高羽虽来自偏远的秀水村，行走的姿态却并无局促。那身普通的运动服被他挺拔的身形撑出几分洒脱的轮廓，步伐间有种山野赋予的韧劲与从容，仿佛糅合了温厚与不羁，沉静与锋芒。
而苏晚，无论行至何处，本身就是一道流动的风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中，悄然流淌着不经意的风情。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足以拨动年轻躯体里那根最敏感的弦。
走在她身畔，高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奔涌的激流。思绪在过去与现实的夹缝中穿梭，而身体最原始的躁动，也被她身上清幽的香气和曼妙的身姿悄然唤醒。
身体的“骄傲”曾让他自得，此刻却令他有些不安。他寻她，并非为此。只为那遗失在岁月河流中的，最初的纯真。
后门外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错落的店铺霓虹闪烁，其中不乏学生经营的小天地。高羽的目光投向街角一家名为“青藤书咖”的店铺，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显得格外安静。对此刻的他而言，这已是需要掂量的消费。
两人推门而入，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原木色的桌椅，暖橘色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旧书的纸墨气息。这氛围，像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着记忆深处的弦。
“想喝点什么？”高羽问。
“你点吧。”苏晚微笑。
高羽看着灯光下她莹润的脸庞，一个遥远的画面浮现：“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偷外婆菜园里没熟的青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