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志军就把院子里的大锅支上了。这口锅是他爹年轻时候从镇上背回来的,生铁铸的,锅底都烧黑了,但还好使,炖啥啥香。胡安娜从仓房里把肉一块一块地搬出来,狍子肉、野猪肉、熊肉,在案板上堆成小山。铁蛋和周大勇蹲在旁边看,咽着口水。冷小军也蹲在旁边看,也咽着口水。大灰二灰也蹲在旁边看,也咽着口水,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闻了闻肉,不吃,又跑回去了。小黑趴在锅台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
“志军,咋分?”胡安娜系上围裙,拿起菜刀。
“按老规矩,见者有份。帮过忙的多分点,没帮过忙的少分点,孤寡老人多分一份。”冷志军把肉一块一块地过秤,狍子肉六七十斤,野猪肉三百多斤,熊肉五百来斤,加在一起快一千斤了。他心里头有数,这回打的东西多,不能小气。
胡安娜刀起刀落,肉块在案板上翻飞。狍子肉嫩,切成小块,一家一块;野猪肉粗,切大块,一家一块;熊肉金贵,切成薄片,一家几片。铁蛋和周大勇帮忙递肉、装筐,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一个递一个装,谁也不抢谁的活。冷小军也帮忙,递一块肉,又递一块肉,递得飞快,胡安娜差点切着他手,把他撵一边去了。
“妈,我也要帮忙。”
“你别帮倒忙就行。一边待着去。”
冷小军不乐意,撅着嘴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大灰二灰。大灰二灰不理他,盯着锅台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
分肉先从孤寡老人开始。王奶奶家第一个,冷志军拎着一块狍子肉、一块野猪肉、几片熊肉,送到王奶奶家。王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过,儿子早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她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冷志军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奶奶,给您送肉来了。狍子肉、野猪肉、熊肉,炖着吃,补身子。”冷志军把肉放在炕桌上。
王奶奶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冷志军,眼眶红了。“志军啊,你们进山打猎不容易,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应该的,奶奶。您尝尝,熊肉香着呢。”
王奶奶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上又添了口子,山里苦吧?”
“不苦,奶奶。您好好歇着,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从王奶奶家出来,冷志军又跑了好几家。李大爷家、赵大爷家、孙寡妇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过肉,都是那句话:“志军啊,你们不容易,还惦记着我们。”每家都要留他喝水,他都说“不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送完孤寡老人,开始分帮过忙的人家。阿力克家、呼延铁柱家、巴特尔家,每家一大块狍子肉、一大块野猪肉、一大块熊肉,比旁人家多一倍。阿力克不在家,他媳妇接的肉,高兴得不行,非要留冷志军吃饭。冷志军说不吃了,还有好几家要送。呼延铁柱也不在家,他媳妇接的肉,也高兴得不行,也非要留他吃饭。他也说不吃了,还有好几家要送。巴特尔也不在家,他媳妇接的肉,也高兴得不行,也非要留他吃饭。他还是说不吃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分完了帮过忙的人家,开始分屯子里的普通人家。一家一块狍子肉、一块野猪肉、几片熊肉,不多,但也不少了。李大山家、赵大哥家、王婶子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过肉,都是笑脸,都说“志军,够意思”。冷志军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热乎乎的。
分到最后,剩了一块狍子肉、一块野猪肉、几片熊肉。胡安娜问:“这些咋办?”
“留着。晚上炖了,请铁蛋和大勇吃。他们头一回进山,得好好犒劳犒劳。”
铁蛋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美得很。周大勇也美得很。两个人蹲在锅台边,等着晚上那顿饭。
晌午,冷志军把最后几户人家送完了,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饼子,咸菜,还有一盘炒狍子肉,是早上留的。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铁蛋和周大勇也坐下了,一人端一碗粥,拿一张饼子,夹一筷子狍子肉。
“铁蛋,大勇,这两天别急着回去,在这儿住几天,帮我把皮子收拾了。”冷志军说。
“行。”两个人一齐点头。
“收拾完了皮子,带你俩去江上打鱼。开江鱼没了,但冬天鱼有,凿冰打鱼,好玩着呢。”
“行!”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下午,冷志军带着铁蛋和周大勇收拾皮子。狍子皮、野猪皮、熊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院子里,用木棍撑开,晾着。熊皮最大,铺了大半个院子,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铁蛋蹲在熊皮旁边,摸了摸,又摸了摸。周大勇蹲在狍子皮旁边,也摸了摸,又摸了摸。
“姨父,这熊皮能卖多少钱?”铁蛋问。
“五六百块吧。但咱不卖,留着用。”
“给我姥爷那张不卖?”
“不卖。你姥爷这辈子没睡过熊皮,给他留个念想。”
铁蛋点了点头,又摸了摸熊皮。
“大勇,你娘那张狍子皮,两张凑一对,够做一件皮袄了。等明年再进山,给你娘打一张大的。”
“行。”周大勇点了点头,心里头琢磨着明年进山的事。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大锅肉,狍子肉、野猪肉、熊肉,一锅炖了,加了粉条、酸菜、干蘑菇,炖得满院子都是香味。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铁蛋和周大勇吃得满头大汗,冷小军也吃得满头大汗,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也蹲在桌子底下等着,大毛二毛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妈,这肉真香。”冷小军啃着一块熊肉,满嘴是油。
“香吧?你爸打的,能不香吗?”
“下回我也要打。”
“你?你还小呢。等长大了再打。”
冷小军不服气,又啃了一口肉。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胡秀英来了,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给冷志军补身子的。她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周大勇,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不像以前那么生分了。她笑了。
“铁蛋,大勇,你俩这回进山,没少吃苦吧?”
“没吃苦。”铁蛋说。
“挺好玩的。”周大勇说。
“好玩?你娘说你回来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
周大勇不吭声了,低下了头。
“姐,大勇这回可出息了。打了狍子,打了熊,枪法准得很。”冷志军说。
胡秀英看了看周大勇,又看了看铁蛋,笑了。“都有出息。我走了,你们歇着吧。”
她走了以后,铁蛋和周大勇也去睡了。冷志军坐在堂屋里,跟冷潜说话。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爹,铁蛋和大勇这回进山,学了不少东西。往后可以带着他们了。”
“嗯。都是好孩子,有胆量,有枪法,还学会了互相帮衬。赶山的本事,算是入了门了。”
“明年还带他们?”
“带。年年带。带几年,就能自己进山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点点趴在圈栏门口,大毛二毛趴在它旁边,都睡着了。大灰二灰趴在墙根底下,也睡着了。小黑趴在它们旁边,也睡着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笑了。明年还得进山,还得带铁蛋和大勇,还得教他们本事。赶山的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一步一步来。但他不急,铁蛋和大勇也不急。有的是时间。他笑了笑,转身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