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九天,队伍出山了。天刚亮就开始走,走到晌午,翻过最后一道梁子,冷家屯就在眼前了。屯子不大,几十间房子散落在山脚下,新房子在屯子中间,红砖青瓦,亮亮堂堂的,一眼就能看见。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一柱一柱的,在晌午的阳光下泛着蓝。胡老倔头站在梁子上,往下看,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笑。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山路,腿都软了,但心里头高兴。
“到了。”他说,声音都哑了。
“到了。”冷志军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狍子、野猪、熊,还有几张皮子,把驯鹿压得直喘粗气。铁蛋和周大勇走在最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在阳光下泛着黄光。两个人脸都黑了,瘦了,但眼睛亮了,话也多了。铁蛋一路上都在说山里的事,说打狍子的事,说打野猪的事,说打熊的事。周大勇也抢着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生气。
“铁蛋,回去你娘问你打了啥,你咋说?”周大勇问。
“我说打了狍子、野猪、熊。”
“我也打了狍子、熊。”
“我比你多打了一头野猪。”
“你那野猪是姨父补了一枪才打死的。要不是姨父,你就让野猪拱了。”
“那你那熊也是呼延大叔补了一箭才打死的。要不是呼延大叔,熊就跑了。”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争了几句,都笑了。
“算平手。”铁蛋说。
“算平手。”周大勇说。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
屯子里的人看见队伍回来了,都围过来了。孩子们跑在最前头,围着驯鹿转,看那些狍子、野猪、熊,眼睛都不够使了。女人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自己家男人的名字。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跑回来,围着看热闹。
“志军,打了不少啊!”李大山从人群里挤进来,摸了摸那头大熊,“好家伙,五六百斤!”
“五百斤打不住。”冷志军说。
“铁蛋打的?”
“铁蛋和大勇一块儿打的。”
李大山看了看铁蛋和周大勇,竖起了大拇指:“行,有出息!”
铁蛋脸红了,周大勇脸也红了。两个人低着头,不好意思了。
胡秀英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抱住铁蛋,眼泪下来了。“儿子,你可回来了!瘦了,黑了,但壮实了。”她摸了摸铁蛋的脸,又摸了摸他胸口的獠牙,“这是啥?”
“野猪牙。我打的野猪,三百斤。”
胡秀英眼泪又下来了,搂着铁蛋不撒手。铁蛋被她搂得喘不上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由着她搂。
冷桂花也来了,拉着周大勇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瘦了,黑了,但高了。”她摸了摸周大勇的胸口,也摸到了那颗獠牙,“这是啥?”
“野猪牙。我打的野猪,三百斤。”
“你不是打的熊吗?”
“熊也打了。一人一枪,熊是我和铁蛋一块儿打的。”
冷桂花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周大勇,笑了。“行,有出息。”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手里没举油灯,大白天不用举。她看着冷志军,看着他身后的驯鹿,看着那些猎物,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冷志军走到她跟前,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她。“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她把刀接过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冷小军从大毛背上跳下来,跑进院子,喊着:“妈!我打狍子了!我打野猪了!我打熊了!”
“你打的?”胡安娜不信。
“我帮着打的。铁蛋哥开枪,我帮他递子弹。大勇哥开枪,我帮他看着别让熊跑了。”
胡安娜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行,有出息。”
胡老倔头把熊皮从驯鹿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不撒手。胡秀英看见了,问:“爹,这是啥?”
“熊皮。志军给我的。五六百斤的大熊,皮子油光锃亮的,铺炕上暖和。”
胡秀英摸了摸,眼睛亮了。“好皮子。比我家那床破棉被强多了。”
“你回去也弄一张。”胡老倔头把熊皮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我哪弄去?我又不会打猎。”
“让铁蛋给你打。他这回可出息了,打了狍子、野猪、熊,比大勇还多打了一头野猪。”
周大勇在旁边听见了,不乐意了:“姥爷,那野猪是姨父补了一枪才打死的。要不是姨父,他就让野猪拱了。我打的熊也是姨父补了一枪才打死的,要不是姨父,熊也跑了。我们俩平手。”
胡老倔头看了看铁蛋,铁蛋点了点头。“平手。”
“行,平手就平手。都出息。”胡老倔头笑了。
冷志军把猎物从驯鹿背上卸下来,按老规矩分肉。狍子肉、野猪肉、熊肉,分成一堆一堆的,见者有份。家家户户都分了一块,连看热闹的孩子都分了一块。胡秀英分了一大块熊肉,高兴得合不拢嘴。冷桂花也分了一大块,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胡老倔头分了一整条野猪腿,扛在肩上,沉甸甸的。
“够了够了,吃不了。”他嘴上说着,手却攥得紧紧的。
“爹,您拿回去慢慢吃。吃不了腌上,能放好久。”冷志军又给他塞了一块狍子肉。
胡老倔头扛着野猪腿,拎着狍子肉,骑着毛驴往回走。铁蛋想跟着回去,胡秀英不让,说让他在这儿住几天,帮姨父收拾皮子。铁蛋高兴了,又跑回院子里。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大锅熊肉,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熊肉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蘸着蒜泥吃,香得很。冷小军吃了三块还要,被胡安娜拦住了。“别吃了,留点肚子。”
“没吃饱。”
“没吃饱也不能吃了。熊肉大补,吃多了流鼻血。”
冷小军不信,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胡安娜拦不住,由着他吃。半夜,冷小军果然流鼻血了,胡安娜又气又笑,拿凉水给他拍脑门,拍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我说不让吃,你非吃。”
冷小军不敢吭声,缩在被窝里。
第二天,冷志军带着铁蛋和周大勇收拾皮子。狍子皮、野猪皮、熊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院子里,用木棍撑开,晾着。熊皮最大,铺了大半个院子,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铁蛋蹲在熊皮旁边,摸了摸,又摸了摸。
“姨父,这张皮子真大。”
“大吧?五六百斤的熊,皮子能不大吗?”
“能卖多少钱?”
“不卖。给你姥爷了。”
铁蛋点了点头,又摸了摸。
周大勇蹲在狍子皮旁边,也摸了摸。狍子皮小多了,但毛软,摸着像缎子。“这张皮子给我娘做皮袄,够不?”
“够了。一张不够,两张够了。你再打一张,凑一对。”
周大勇点了点头,心里头琢磨着啥时候再进山。
下午,冷志军把熊胆用酒泡上,装进坛子里。熊掌用盐搓了,挂在仓房里风干。熊油炼了三坛子,白花花的,跟雪花膏似的。胡安娜给每家每户都送了一碗,说抹手抹脚治冻疮。胡秀英得了一碗,高兴得不行。冷桂花也得了一碗,也高兴得不行。
晚上,铁蛋和周大勇躺在西屋炕上。两个人都累了,但睡不着。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铁蛋,你下回还进山不?”周大勇问。
“进。你呢?”
“也进。”
“那咱俩还一块儿。”
“行。一块儿。”
两个人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狼嚎。狼嚎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周大勇这边。周大勇也翻了个身,面朝铁蛋这边。
“大勇。”
“嗯?”
“你说,山里的狼叫啥呢?”
“叫山呢。姨父说的,山是它们的家。”
铁蛋想了想,又问:“它们有山神爷不?”
“有吧。每座山都有山神爷。狼也有狼的山神爷。”
“狼的山神爷长啥样?”
“不知道。大概也是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几道杠杠。”
铁蛋笑了,周大勇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不笑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东屋炕上,听着西屋的动静,笑了。这两个小子,这回进山,算是入了门了。往后还得练,还得磨,但路子对了,不愁学不会。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不在,给胡安娜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