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四月,江南的春雨绵绵不绝。
南京国际会议中心的青铜大门前,各国学者撑着各色雨伞匆匆进出。
门厅里悬挂着中英双语的横幅:“第三届东西方古代文明对话国际学术研讨会”。
苏棠跟着周慎之教授走进会场时,手里还拎着从酒店早餐吧顺出来的酸奶。周老说会议茶歇的点心不好吃,让她自带干粮。
“待会儿你坐我旁边,”周老低声嘱咐,“不用说话,听着就行。这种会议,半数是真学问,半数是人际应酬。你年纪小,多看多听,少说少错。”
“知道了,老师。”苏棠乖巧点头。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裤,周老特意让她打扮得老成些,免得被当成误入会场的大学生。但实际上,她这张十八岁的脸,怎么打扮都掩不住青春气。
会场里已经坐了七八成人。
长条桌围成U形,桌上摆着名牌、矿泉水、同声传译耳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还有各国语言混杂的低语。
苏棠找到周老的名牌坐下,旁边空位的名牌上写着“助手:苏棠”。她打开笔记本,摆好笔,然后开始观察会场。
在她的气运视野中,这个国际会议厅气场瑰丽。
欧美学者多是银白色的“逻辑思维”光晕,日本学者是淡金色的“严谨研究”气场,中国老教授们则是深浅不一的褐色、土黄色“学术沉淀”。
而周老身上那层乳白色的温润光晕,在这些色彩中显得格外特别,就像羊脂玉在一堆金属器中,不耀眼,但自有分量。
会议开始。
主席台上有五位学者,中国的顾主任,美国哈佛的史密斯教授,英国大英博物馆的詹姆斯博士,日本京都大学的佐藤教授,以及埃及开罗大学的哈桑教授。
开场致辞很官方,促进文明对话,推动学术交流,云云。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的“难题研讨”环节。
“各位同仁,”哈桑教授是一位头发花白、留着浓密胡须的埃及老人,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今天我想请大家看一件东西。”
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一张高清照片。
那是一块残缺的黑色玄武岩石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石碑右上角缺失了一大块,文字序列中断,边缘有烧灼痕迹。
“这是三年前在卢克索西岸新发现的石碑,”哈桑教授说,“碳十四测定为公元前12世纪,拉美西斯三世时期,但问题在于……”
他切换了一张特写照片:“这些文字,不是古埃及圣书体,也不是世俗体,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变体楔形文字。”
会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更棘手的是,”哈桑教授调出第三张图,是石碑的线描复原图,“由于残缺,关键部分的文字无法识读。我们邀请了全世界十七位古文字专家,历时三年,依然无法破解这段文字的内容。”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这段文字,根据上下文推测,很可能记载了拉美西斯三世时期一次重要的外交事件。可能是与赫梯的条约,也可能是与‘海上民族’的战争协议。无论哪种,都对我们理解青铜时代晚期的东地中海格局至关重要。”
投影幕布上,那段残缺的文字被放大。
四行,每行约十五个字符,但第三行中间有大约七八个字符的缺失,第四行末尾也有破损。
苏棠看着那些文字。
起初,她只是随便看看,毕竟古埃及文字不是她的专长。她在周老这里学了半年,主要接触的是中国古文字和文物修复技术。
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凝住了。
那些扭曲的楔形笔画,那些特殊的连字符,那些在破损处隐约可见的弧线……
在她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在那个无限流恐怖游戏世界,她曾见过一个叫“法老诅咒”的副本。
副本的核心谜题,就是破解一块石碑上的“变异楔形文字”,那是游戏策划糅合了真实古埃及文字和自创符号的“谜语文字”。
那会为了打发无聊时光,她花了三十天,跟着副本里的Npc学者系统学习了这种文字的构字规律、语法结构、甚至时代变体。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游戏设定,但现在看来……
那个高纬度的游戏策划可能参考了某种真实的古文字?
或者……无限流世界里的知识,在某些层面上,与真实世界是相通的?
苏棠坐直了身体。
在她的视野里,那块石碑的照片上,正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淡蓝色“信息流”光晕。那是文字本身携带的“意义场”,虽然残缺,但依然有迹可循。
更关键的是,那些缺失的部分,气运并非完全消失,断裂的气运线两端,依然有微弱的呼应。
这就像一幅拼图,缺了几块,但相邻碎片的图案轮廓,暗示了缺失部分的大致形状。
苏棠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描画。
她先画出那四行文字的轮廓,然后在缺失处打上问号。
接着,她开始回忆游戏里学到的“变异楔形文字”的构字逻辑。
横笔代表神只,竖笔代表王权,弧线代表契约,点刻代表时间……
如果是外交条约,那么第三行中间缺失的部分,应该包含“誓言”、“疆界”、“贡赋”等关键词。
如果是战争协议,则可能是“停战”、“俘虏”、“赔偿”。
她一边想,一边在问号处填入可能的字符组合。
这个过程,在外人看来,就像一个学生在纸上乱画。
但苏棠自己知道,她正在用游戏里学到的“解密思维”,尝试拼凑一个困扰学界三年的历史谜题。
台上,哈桑教授还在讲述研究的艰难:“我们甚至尝试了计算机辅助破译,但字符变体太多,语法规则不明,机器也无能为力……”
台下,各国学者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伪造的?”
“不像,石料和刻痕都很古老。”
“但一种全新的文字变体……这太罕见了。”
“也许根本就不是文字,只是装饰图案?”
争论渐起。
周老凑近苏棠,低声说:“这种场合,真学问和假热闹各半。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苏棠抬起头,眼睛亮得异常:“老师,我觉得……我能看懂一点。”
周老愣住:“什么?”
“那些文字,”苏棠指着幕布,“看着像……我小时候玩的一种拼图,缺了的地方,可以根据周围的图案猜出来。”
她说得很轻,但周老听清了,也吓住了。
“棠棠,别乱说,”周老声音严肃,“这是国际学术会议,不是儿戏。”
“我没乱说,”苏棠很认真,“第三行缺失的那几个字,应该是‘以太阳神拉之名起誓,划定疆界’,第四行末尾可能是‘每年进贡黄金三十塔兰特’。”
她说的是中文,声音不大。
但坐在他们前排的一个日本学者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大。
“你说什么?”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苏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闭嘴。
但已经晚了。
那个日本助手激动地站起来,用日语对台上的佐藤教授喊了几句。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佐藤教授皱眉,用英语问:“发生了什么事?”
日本助手指着苏棠,语速飞快地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从台上移到台下,落在苏棠身上。
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甚至高中生的中国女孩,刚才说……她能读懂那段文字?
哈桑教授从台上走下来,脚步很快:“这位……年轻的女士,你刚才说了什么?”
苏棠看向周老。
周老叹了口气,站起身:“哈桑教授,这是我的学生苏棠。她刚才……可能是随口一说,孩子想象力丰富,请别介意。”
“不,不,”哈桑教授盯着苏棠,“请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全场寂静。
同声传译耳机里,翻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