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的声音还没落,张宗兴已经冲到了码头上。
江风浩荡,明月如钩,碧波万重。
江面上那艘小船没有灯,
顺着水流往下漂,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攥在手里。“兴爷,是文强?”
张宗兴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拢在嘴边,学了三声鸟叫。
船上的人回了三声,一样的调子。赵铁锤站起来。“是文强。”
船靠岸,文强跳下来,脸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了。
阿力跟在他后面,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步枪枪托。
文强走到张宗兴面前,站住了。
“兴爷,两百支枪,三万发子弹,还有一批药品。杜先生从上海运到重庆的,我在重庆等了半个月才拿到。”
张宗兴看着他。“一路上遇到什么情况吗?”
文强擦了擦脸上的汗。
“有劳兴爷挂念,一路之上有惊无险,就是在江上遇到了鬼子的巡逻艇。
我们躲进了芦苇荡,等了一个时辰才敢出来。阿力差点掉进水里。”
阿力把麻袋放在地上,咧嘴笑了。“哈哈,没掉。站稳了。”
赵铁锤蹲下来,把麻袋打开,拿出一支崭新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油光锃亮。
“哈哈哈,他娘的,好枪啊。”他把枪递给旁边的兵,又拿出一支,又递出去。溥昕从废墟上跑下来,站在麻袋旁边,拿起一把短刀。
刀鞘是牛皮的,刀柄缠着防滑绳,拔出来,刃口亮得刺眼。
“好刀。”她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
李婉宁走过来,拿起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拔出来,剑刃光滑,没有缺口。她用手试了试刃口,锋利的。她把剑插回鞘里,抱在怀里。
张宗兴看着文强。“辛苦你了。”
文强摇了摇头。“不辛苦。你们在江北拼命,我在重庆买买东西,算什么辛苦。”他顿了顿。“兴爷,杜先生让我带句话。他说,上海那边风声紧了,他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让你们在江北保重。”
张宗兴没说话。他看着那堆武器弹药,又看了看那些浑身是伤、站在废墟上的兵。
“发下去。枪发给新兵,子弹每人二十发。药品送到山洞,交给小野寺樱。”
赵铁锤带着人把麻袋扛走了。文强跟在他后面,阿力扛着最后一个麻袋。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婉容从山上下来,站在他旁边。
“文强回来了。武器也到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到了。可人没到。重庆说派一个营,三天了,连人影都没见。”
婉容看着他。“也许明天就到了。”
张宗兴转过身。“明天?明天鬼子来了,他们还没到。我们还是要自己打。”
樱井千代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正在分发武器的兵。
樱井和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张先生有枪了。”
樱井千代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枪,看着那些刀,看着那些眼睛里重新有了光的兵。
她转过身,走进棚子,把门关上。
赵铁锤蹲在废墟上,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痂了,可还有点肿。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新纱布缠上去。
“别用左手。至少再养几天。”赵铁锤把拳头攥紧,又松开。“知道了。”
刘巧珍从山洞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站在赵铁锤面前,把碗递过去。赵铁锤没接。“巧珍,我说了,别送了。”
沈静秋蹲在江边,把新发的短刀拔出来,对着月光看刃口。
沈静安蹲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姐,咱们什么时候回苏州?”沈静秋把刀插回鞘里。“明天。”沈静安站起来。“我跟你去。”沈静秋看着他。
“你不怕?”沈静安摇了摇头。“不怕。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林秀山扛着竹竿,在码头上巡逻。脸上的烧伤结了痂,痒得很,他用袖子蹭了蹭。林秀英从山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哥,文强哥回来了,带了好多枪。”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枪再多,也得有人打。”林秀英看着他。“你也想打?”林秀山把竹竿扛起来。
“想。可我胳膊还没好。”林秀英笑了。“等好了,你去跟张先生说。他会让你去的。”林秀山没说话。
“哄——!”
天亮之后,对岸的炮又响了一发炮弹落在江心,炸起水柱。
又一发,落在码头上,炸飞了一块石板。
张宗兴趴在战壕里,望远镜里对岸的日军正在集结,黑压压一片。
“他们缓过来了。”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新发的步枪端起来,瞄准对岸。
“哼!来吧,小鬼子,这回有子弹了。”
日军没有急着进攻。他们在等。等炮火把岸上的工事炸平。
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阵地上、码头上、废墟上。张宗兴趴着没动,泥土碎石砸在钢盔上,当当响。赵铁锤趴在他左边,溥昕趴在他右边,李婉宁趴在溥昕旁边。
四个人,四把枪,瞄准对岸。
炮火停了。登陆艇出动了。江面上的橡皮艇、登陆艇密密麻麻,比上次还多。张宗兴数不清,赵铁锤也数不清。“操他姥姥的,这回是真要拼命了。”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沙滩。日军涌出来。张宗兴的机枪响了,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步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这回子弹够了,手榴弹也够了。可人还是太少。日军太多了。
赵铁锤打光了一个弹匣,又换上一个。溥昕打光了,又换上一个。李婉宁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可日军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张宗兴打光了子弹,拔出刀。赵铁锤也跟着拔出刀。
溥昕、李婉宁、黑脸汉子,一个接一个拔出刀。张宗兴从战壕里跃出去。“杀!”
赵铁锤跟在他后面。溥昕、李婉宁、黑脸汉子跟在后面。
沈静秋带着那三十几个难民壮劳力从侧翼杀出来。沈静安端着竹竿,林秀山端着竹竿,竹竿削尖的那头捅进日军的肚子,拔出来,又捅另一个。
张宗兴的刀砍卷了刃,他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赵铁锤的左手又崩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没停。溥昕的刀卡在一个日军肋骨里,拔不出来,她松了手,捡起一把短刀。
李婉宁的剑快,一剑一个,剑刃上全是血。
日军被顶住了。后面的登陆艇还在往上送人,可滩头阵地展不开,人挤在一起,反而成了靶子。张宗兴看准时机,吹响了哨子。
所有人从战壕里跃出去,发起了反冲锋。日军被打蒙了,前排的往后退,后面的挤上来,阵型乱了。张宗兴带着赵铁锤从正面压上去,溥昕从左侧包抄,李婉宁从右侧包抄,沈静秋从后面截断退路。
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往江边跑。有的爬上登陆艇,有的跳进水里。
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溥昕靠在一块石头旁边,把短刀插回鞘里。
李婉宁站在她旁边,把剑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黑脸汉子趴在地上,背上那道口子又裂了,他把布条撕下来,塞进伤口里。
沈静秋蹲在张宗兴面前,大口喘气。“张先生,鬼子退了。”
张宗兴看着她。“你伤了没有?”
沈静秋摇了摇头。“没。”
张宗兴站起来,看着那些瘫在沙滩上的兵。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趴着不动了。他转过身,走回帐篷。婉容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粥。
“宗兴,吃点东西。”
张宗兴接过来,喝了一口。粥苦的,他咽下去了。
“婉容,你说鬼子还会来吗?”
婉容看着他。“会。可我们不怕了。有枪,有刀,有人。”
张宗兴把碗还给她。他走进帐篷,躺下来。婉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头上的灰擦掉。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
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汽笛声。
一艘大船,从下游往上游开,船头有灯,照亮江面。
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眯着眼睛看。船上挂着青天白日旗。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
“张先生!援兵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