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从四海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骑马,只带着梁安步行穿过两条街巷,绕到寺前街后面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陈氏落脚的地方,她已经让韩旌打听过了,是寺前街后面一家不大不小的民居,后院有单独的小院,进出方便,也不太惹眼。
韩胜玉在客栈后门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环。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门缝里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韩胜玉说:“郭家舅母在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韩家三姑娘前来拜访。”
那婆子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一瞬才道:“姑娘稍等。”
门重新关上了。
韩胜玉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秋风吹过巷口,把她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片刻之后门又开了,那婆子侧身让开道:“夫人请您进去。”
韩胜玉跨过门槛,穿过一条短廊,进了后院。
陈氏正站在廊下,神色有些紧绷,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安和警惕,“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韩胜玉许久不见陈氏,这一见真是有些意外,陈氏沧桑许多,鬓边居然有了白发丝,若是跟郭氏站在一起,绝不会相信她们年龄相差无几。
“舅母,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陈氏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交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胜玉知道对陈氏这种人不能拐弯抹角,直接说:“你哥哥陈士昌的事。”
陈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盯着韩胜玉看了好一会儿,她来金城瞒着韩家人,就是不想这件事传到韩家人耳中。
韩胜玉怎么知道的?
瞬间,她就想到了韩徽玉,肯定是她。
韩胜玉安静地站着,看着陈氏脸色变幻不定,一双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但是很快又压了回去。
过了片刻陈氏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知道了多少?”
韩胜玉说:“我知道他被人告了勾结盐商、私吞税银,人被关在锡阳府衙。我还知道,告他的人不是普通商人,是有人递了话进去的。”
陈氏的手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韩胜玉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语速,“舅母,你来找大姐,是因为你知道邱家在定州有关系,想借邱家的手捞人。但你没想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你哥哥被人告了,而你又刚好知道该来找谁?”
陈氏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见陈氏这神色,韩胜玉立刻开口诈她,“看来这件事情果然是舅母与人合谋。”
“我没有。”陈氏情急之下立刻反驳,韩胜玉这丫头可不是郭氏那么好哄的,心黑手辣。
“可是,舅母是如何知道邱家在锡阳有人脉呢?”韩胜玉盯着陈氏问道。
陈氏死死地捏着帕子,盯着韩胜玉怒道:“我又没有求到你头上,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我大姐还有孕在身,舅母竟丝毫不顾往日情分寻上门来,当初你事情做绝,若不是我大姐夫宽厚,我大姐一辈子就被你毁了。”
陈氏闻言脸色越发难看,“这是我跟徽玉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好啊,与我无关,但是跟邱家有关系,我出去后就把事情告知邱伯母。”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
陈氏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撅过去,使劲缓口气,这才扶着廊柱站稳身体,盯着韩胜玉道:“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陈氏面色颓丧地盯着韩胜玉,既然事情被她知道了,肯定不能善了了。
既是如此,陈氏索性闭嘴不言。
“看来我的想法没错,你果然背后有人,故意来谋害邱家跟韩家。”
“你休要说这些话,我只是想救出我哥哥。”
“救你哥哥要踩着别人家的尸骨吗?”
陈氏抿唇不语。
韩胜玉嗤笑一声,“大姐夫已经知道这件事情,邱家绝对不会伸手相助的。”
“什么?”陈氏大惊,一双眼睛像是喷火一样,“韩胜玉,若是我哥哥出点什么事情,我跟你们拼命!”
“如你这般蛇蝎心肠的人,杀你都脏了我的刀。你不会真以为你背后的人,是真心要救你哥哥出来吧?你就没想想,你哥哥是怎么获罪的呢?”
陈氏脸色惊疑不定,变了又变,她盯着韩胜玉,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破绽,但韩胜玉的神色一直平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亲眼去看,亲耳去听。”韩胜玉嗤笑一声,“如你们这般唯利是图的人,换成是你,会愿意去救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吗?这种人最大的价值,就是为别人的计谋添砖加瓦,死而后已。”
“你来找我大姐,不就是利用她,完全不会去想她在婆家会如何。你不管别人死活,你背后的人与你如出一辙,又怎么会管你们姐弟的死活。不过是用陈士昌吊着你,来针对邱家跟韩家而已,一旦达成目的,只怕连你都没活下去的价值。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你懂的吧?”
韩胜玉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来,“如果舅母想通了,可以让人带话给我。不信我的话,可以出去悄悄打听一下。”
她说完跨过门槛,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韩胜玉回到韩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没有回后院,去了韩应元的书房等他回来,要跟他讲陈氏的事情。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脚步声,韩应元推门进来,官帽已经摘了,搭在手里,看见她坐在书案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在这儿等着?出什么事了?”
韩胜玉没有绕弯子,“爹,我今天去见郭家舅母了。”
韩应元把官帽挂好,动作停了一瞬,转过身来看着她,“怎么忽然要去见她?”
以女儿的性子,无事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韩胜玉就把王辅先跟她说的事情一讲,韩应元脸色很是难看,看着女儿说道:“我竟然没有听到丝毫风声。”
“既是想要我们的东西,又怎么会让我们提前防备。若不是王大人念着四海于国有功,也不会提前告知我。”韩胜玉哂然一笑。
“简直是无耻!”韩应元气到大骂。
“可不是嘛,朝廷的官船都闲置多少年了,那船怕是都烂透了,现在说什么官船接管航线,就是想打着幌子喝别人的血。”
“所以你去找陈氏,是因为怀疑这件事情是皇后所为?”
不愧是她爹,脑回路都一样的。
“是,我想着皇后肯定是太无聊了,手才会伸这么长。”韩胜玉此时面色已经平静下来,“我一向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当然要为皇后分忧解难。”
韩应元定定神,觉得头更疼了,看着女儿说道:“陈氏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找她合作,还要时刻担心她背后捅你一刀。”
“无妨,反正陈士昌肯定是活不了的,陈氏知道救不下哥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针对他们姐弟的阴谋,肯定会发疯的。”
“你怎么保证她发疯不会咬你?”
“这就需要爹爹帮忙了,让陈氏知道陈士昌的罪名到底是谁扣在头上的,冤有头债有主,明知道活不了了,陈氏的性子睚眦必报,肯定不会浪费精力再对付我们。”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韩应元靠在椅背上,“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韩胜玉把见陈氏的过程从头说了一遍,韩应元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松口了?”
韩胜玉说:“没有,但我让她自己去打听。咱们说破嘴她都不会信,不如让她自己去查。”
韩应元点点头:“你觉得她真的会找你合作?”
韩胜玉想了想,“只要她想为自己的哥哥讨个公道,她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公道?陈士昌能有什么公道,就他做的那些事情,问斩也是应当的。”韩应元怒道。
“问斩虽是应该,但是被人当傻子利用,陈氏怎能咽下这口气。”
韩应元想起陈氏那一言难尽的秉性,点了点头道,“陈士昌的案子我已经递到了尚书大人跟前。”
“王尚书只怕不会轻易过问刑部的案子。”
“没关系,我说了咱们家跟陈家的恩怨,故意往严重了讲,请王大人帮我主持公道。”
韩胜玉又道:“王大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如今朝中乌烟瘴气,王大人纵然想要独善其身只怕也是枉然。”韩应元看着女儿,“覆巢之下无完卵。”
啧,她爹还真是厉害,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换做她,也这么干。
站在岸上的人,如何知道水中人的心酸无奈,但是大家都在水里了,就能感同身受了。
皇后今日能针对邱家跟韩家,他日焉能不针对他们?
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做切肉的人。
“父亲高明。”韩胜玉赞道。
韩应元蹙眉看着女儿,“陈氏这把刀危险的很,你不要捏在手里,还是把她交给刑部比较稳妥。”
“父亲说的是,不过需要一个契机。”韩胜玉能把包袱甩出去自然是最好,陈氏这样的人,她是真不想与她周旋。
两父女商量到深夜,韩胜玉这才打个呵欠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夜好眠。
隔了一日,韩胜玉正吃早饭,如意进来通报,“姑娘,门房说门外有人求见姑娘,是个面生的婆子,自称姓吴,受人之托来送信。”
韩胜玉放下手中的碗,“让她去花厅候着。”
“是,姑娘。”
韩胜玉吃完早饭,这才缓步去了花厅。
正在花厅中等候的婆子见到韩胜玉上前见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韩胜玉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约她再见一面。
韩胜玉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去见陈氏,就对那吴婆子说道:“我今日有要事,明日再去见舅母。”
吴婆子哪敢说别的,得了话,就赶紧告退离开了。
陈氏听了吴婆子的回话,气的将茶盏掷在地上,“黄毛丫头倒是摆上谱了。”
吴婆子听到这话心想,这可不是寻常的黄毛丫头,是要做三皇子妃的人。
自家夫人也真是昏了头,不好好跟三姑娘缓和关系,求人都这么硬气,这以后……
吴婆子叹气,也是她命不好,夫人本来不是要带她来金城,偏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吴妈妈摔断了腿,只能由她顶上。
别看她们都姓吴,却不是一家的,平日里还有些不对付,知道被坑了,吴婆子也不敢说不跟着来,现在想起来还要在心里咒骂吴妈妈几句。
吴妈妈这个老奸巨猾的,上回跟着夫人来,就把姑太太得罪了,这回换成她,吴婆子对韩家人可规矩得很。
别的不说,韩家可是出了个皇子妃的。
想到这里,吴婆子对着自家夫人开解道:“夫人,老奴瞧着三姑娘确实忙的紧,不像是敷衍夫人,再说这件事情是三姑娘主动找夫人,怎么会拿乔。”
听吴婆子这么一说,陈氏的火气小了三分,但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她打听过了,刑部那边要重审此案,听说是白尚书亲自吩咐的。她花了重金打听,才知道原因居然是因为她去威胁韩徽玉,惹得韩应元不太高兴,这件事情就是韩应元递到户部尚书跟前,户部尚书又跟白尚书提起此事,才会重查。
她要的是重查吗?
这案子能经得起查吗?
自己的哥哥什么样,还有谁比她更清楚?
她要的是韩家把她哥哥捞出来,而不是上去再踩一脚!
陈氏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这分明是韩应元给她的警告,不就是因为她去找韩徽玉了吗?
她去找了又怎么样?
她去找郭氏,难道这个小姑子会帮忙吗?
再说……那人也不许她去找郭氏,点名让她去找韩徽玉,她能怎么办?
陈氏想到这里,顿时焦灼起来。
刑部重查,她哥哥还能捞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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