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路跟随着那个在泥泞中爬行的少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那间破旧的屋子，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耗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小花的眼睛红红的，小嘴抿得紧紧的。她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在地上爬行，好几次想要冲过去帮他，可秦明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只能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她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这样看着那个人受苦，可她相信老爷。
老爷一定有他的道理。
海龙终于爬到了自家院子的门口。
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能闻到从屋子里飘出来的药味，能听到母亲微弱的咳嗽声，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手指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能感觉到那股正在从他体内流失的生命力。
然后，他的魂魄从身体中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具瘫倒在院门口的、满身泥泞和鲜血的身体，看着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躯壳，心中却没有任何恐惧。
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泥泞的路不见了，破旧的屋子不见了，海边的咸腥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河，无尽的星光在虚空中闪烁，如同无数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幕布上。
海龙站在星河之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迷路的羔羊，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星海之中。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星河深处走来，步伐从容而平稳，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星光都会微微闪烁，像是在为他铺路。
他穿着白色的衣袍，长发如墨，面容俊朗而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如同神魔下凡般的气息。
那双眼睛太深邃了，深邃到像是将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海龙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了那些从童年就开始做的、从未停止过的梦。
梦中那个粉发少女生活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存在。
飞天遁地，排山倒海，拥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仙人。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仙人。
和梦中那些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仙人一样的存在。
海龙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凶光。
可那凶光只持续了一瞬。
他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不知道这个仙人要对他做什么，可他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他的仇恨、他的愤怒、他的挣扎，都毫无意义。
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便迅速冷静了下来。
那是十八年苦难生活教会他的东西。
在绝境中，恐惧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冷静，才能让你多活一刻。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明，那双被泥泞和鲜血糊住的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我这是死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他唯一无法控制的东西，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秦明站在星河之中，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回答海龙的问题，只是微微笑了笑。
“暂时还没有。”
秦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海龙的耳中。
“不过，我要借你的身体一用。”
他看着海龙那双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如果这件事情能顺利解决，赐你新生也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星河之中寂静了片刻。
海龙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不再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情绪盖过了恐惧。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布满了血丝、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怒火。
果然。
和他想的一样。
这些仙人，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死活。
在他们眼中，普通人的生命和草木没有区别，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和灶台下的蝼蚁没有区别。
他们不会回应，不会垂怜，不会施舍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
他们只会冷冷冰冰地端坐在云端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蝼蚁，偶尔伸出手来，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有用。
这个仙人要借他的身体。
海龙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在这些仙人面前，他的愤怒仇恨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明天的药钱都挣不到的穷小子，一个在泥地里被人打得像死狗一样的可怜虫。
他有什么资格拒绝？
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秦明，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秦明没有在意海龙的目光。
他心念一动。
海龙的魂魄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星河之中飘浮起来，朝着秦明的方向缓缓飞去。
他只是眼前一花，那个白衣白发的仙人便消失在了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融合。
他的意识没有消散，他的记忆没有丢失，他的情感没有被抹去。
它们依然存在，依然鲜活，可它们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
它们和另一个人的意识、记忆、情感交织在了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河。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记忆。
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而是像回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一样自然。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黄泉，看到了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身影，看到了那些他根本无法想象的、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存在。
那些记忆太庞大、太深邃、太遥远了，远到海龙的意识在接触到它们的瞬间，几乎要被淹没。
可那股力量恰到好处地保护了他，让他只看到了那些他能够承受的部分，其余的都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秦明睁开眼睛。
不，不是秦明。
是海龙。
或者说，是秦明与海龙的融合。
他的魂魄已经完整地进入了海龙的身体，与海龙的魂魄合二为一。
此刻，他是秦明，他也是海龙。
他拥有秦明的记忆、秦明的力量、秦明的意志，他也拥有海龙的记忆、海龙的情感、海龙的身体。
此乃是一门上古时期一位以魂道成帝的上古大能亲手所创的夺魂之法。
一旦施展，便能将他人魂魄融入己身，从此我即彼，彼即我，不分彼此，同生同死，一瞬间便可以体验他人的人生，掠夺他人的感悟为己用。
当然，秦明并没有兴趣成为海龙。
在他的改良之下。
此法只是暂时夺魂，待到他撤去神通之后，自然回归一切，而海龙所窥探到的那些属于秦明的记忆也会消失。
他当然可以只占据海龙的身体，可是言出法随碎片本就高深莫测，化为人形之后更加恐怖。
而且他已轮回百次，保不齐他会因这一丝的异样而做发生其他的变故。
所以，成为真正的海龙，这才是最保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