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海阔狠狠咬了咬牙。
他松开床沿,身体慢慢靠回了床榻上。
只是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那个刚刚踏入无忧乡不到一天的外来者。
他不知道秦明打算怎么做,不知道这决定正确与否。
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况且,就算秦明失败了,也不过是进入新的轮回而已。
他已经经历过千百次了。
不在乎再多一次。
远处,鱼飞飞的身影消失在了珊瑚林的深处。
秦明带着小花离开了无忧乡。
他没有走那条鱼飞飞走过的路,而是直接穿过了紫色的屏障,穿过了那片破碎的虚空,进入了那方由言出法随之力衍生出来的世界。
一切和他上一次到来时一模一样。
那些渔村,那些码头,那些在海面上作业的渔船,那些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那些在树荫下乘凉聊天的老人。
阳光温暖,海风轻柔,一切都透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
可秦明知道,这宁静祥和的表象之下,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无法逃脱的噩梦。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覆盖了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村民的气息,那些渔船的气息,那些山林、河流、田野的气息,全部映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然后,他找到了海龙。
海龙正在被人毒打。
那是一群粗壮的汉子,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穿着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粗布短衫。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悲痛,眼睛通红,嘴唇颤抖,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们的船队出海遇上了风暴,船翻了,人死了。
死的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儿子、他们的父亲。
而海龙,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灾星!”
一个汉子一脚踹在海龙的背上,将他踹倒在地。
海龙的脸砸进了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住了他的眼睛和嘴巴,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喊叫。
“克死了你爹,克倒了你娘,现在还连我们的家人都被你克死了!”
又一个汉子的拳头砸在海龙的肋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海龙的身体蜷缩了一下,像是一只被踩中的虫子,可他还是没有喊叫。
“你这个灾星!”
更多的拳头和脚落了下来。
有人在踢他的腿,有人在打他的背,有人在踩他的手。
那些拳脚带着失去亲人后的绝望和愤怒,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瘦弱的海龙只能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承受着周围人的拳打脚踢。
他的身体在颤抖,因为深入骨髓的疼痛。
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泥水里,很快就被浑浊的水渍冲淡。
海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摧毁,那些拳脚每落下一次,他的生命力就流失一分。
可是他反抗不了。
那些人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如果他不让他们打,他们就会去找别人打,去找他的母亲打。
他不能还手。
一个汉子狠狠一脚踢在海龙的头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海龙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的鼻血涌了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泥。
“好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停下动作,转头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经历过无数次风暴,送走过无数次出海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
“你们当真要把这娃娃打死你们才甘心吗?”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们海上讨生活的人,哪一次出去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风浪来了,船翻了,人没了,这是老天爷的事,跟一个娃娃有什么关系?”
那些汉子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尴尬与羞怒取代。
唯独没有愧疚与后悔。
他们看着蜷缩在泥地里的海龙,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和鲜血,看着他青紫的脸颊和肿胀的眼眶,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转过了身。
“呸!”
一个汉子朝着海龙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其他的人也跟着散了,临走时还不忘骂上几句,把剩余的怒火倾泻在这个无处可逃的灾星身上。
人群散去,只剩下海龙躺在泥泞当中。
他的气息非常微弱。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肺,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他的意识一片混沌,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在模糊、在一点点地沉入黑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那种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的僵硬,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体内被抽走的空虚感。
这些都是死亡的前兆。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还没有吃药。今天的药,他还没有煎。
母亲还在床上等着他,等着他回去做饭,等着他回去喂药,等着他回去说一句“娘,我回来了”。
如果他死了,母亲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已经停止运转的意识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也要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凭借着这股执念,海龙硬生生地从胸腔中挤出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那是他活着的声音,是他还没有放弃的声音。
他撑着地,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手掌在泥地上打滑,他的膝盖一次又一次地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磕出了血。
可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在泥路上爬着,趴着,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他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泥地里,指甲断裂了,泥巴嵌进了肉里,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可他感觉不到了。
家就在前面。
秦明立于路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出手,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