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手掌上的裂纹当中还在往外面渗着鲜血。
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的疼痛,能感觉到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虚弱和饥饿,能感觉到那具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
这就是海龙的身体。
一具十八岁就已经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力气,随时都会停止运转的身体。
秦明没有动。
他在适应这具身体。
那些疼痛,那些虚弱,那些饥饿,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是如此的真实。
不过,对于从黄泉爬回来的他来说,这点痛苦实在算不了什么。
真正需要适应的,是这具身体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方式。
他能感觉到这方天地的规则在向他靠拢。
那些粉色的丝线在虚空中微微震颤,像是某种感知系统在扫描着每一个存在。
他的神识能够捕捉到那些丝线的波动,能够感受到它们每一次震颤所携带的信息。
它们在对鱼飞飞的意志做出回应。
她在找海龙,她在确认海龙的位置,她在等待着那个注定的相遇。
秦明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让海龙的气息完全覆盖住自己的一切。
随后他完完全全变成了真正的海龙。
那些粉色的丝线从他身上扫过,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延伸。
它们没有发现异常。
对它们来说,他就是海龙。
秦明深吸一口气,撑着地,慢慢地爬了起来。
海龙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这具身体已经透支了太多,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力。
他站起来了。
泥水从他的衣摆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些远去的村民背影,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朝着那间破旧的屋子走去,朝着那个瘫倒在床上的老妇人走去。
小花乖乖地听秦明的安排,隐匿到了虚空之中。
她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那些粉色的丝线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茫然地从她所在的位置扫过,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秦明,不,海龙在门外硬扛了半天。
他将自己身上的伤势草草遮掩了一下。
那些青紫色的瘀伤用衣袖盖住,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用破布条缠紧,脸上的泥巴用水洗掉,然后用力拍了拍脸颊,让那张苍白的脸上多出几分血色。
他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母亲已经病成那样了,如果看到他被人打成这样,怕是连最后一口气都要被气得咽下去。
他强装镇定,慢慢地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床榻上,那个老妇人安静地躺着。
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
她的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微弱的、沙哑的气音。
她的身体瘦得只剩下骨架,被子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下面有一个人。
可她还活着。
海龙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然后,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愧疚与自责,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拖累了母亲,恨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是一个灾星。
海龙有时候总在想,如果她不是自己的母亲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被自己这个煞星拖累。
她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锦衣玉食,她只需要一个平凡的生活,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不会让她操心的孩子。
可她没有。
因为她生了一个天煞孤星。
海龙的心里,父亲的死、母亲的病、自己的苦,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他一定是什么天煞孤星转世,专门克身边的人。
克死了父亲,克垮了母亲,现在连那些出海打鱼的乡亲也被他克死了。
他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这些话是那些村民们时常对他说的,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然后他就当了真。
有些话真的不该落在太小的年纪。
海龙强压着那股翻涌的情绪,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身走向灶台。
灶台是用几块石头垒起来的,上面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他开始煮粥,很稀很稀的薄粥。
他只能往里面加一些小鱼干,让它多一些滋味。
他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这些事他做了十几年,从七八岁开始,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灶台的时候,他就开始做饭了。
那时候他还太小,够不到锅底,只能踩着凳子,踮着脚尖,拿着比他手臂还长的勺子,一下一下地搅。
那时候他还会哭。
被烫到了会哭,切到手了会哭,粥煮糊了会哭。
可后来他就不哭了,因为他发现哭没有用。
哭完了还是要做饭,哭完了还是要喂药,哭完了还是要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他一边搅着粥,一边任由思绪翻腾。
即便他再不愿意,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快死了。
那顿毒打伤了他的根本。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沙漏中的沙子,不可阻挡地往下落。
他活不了多久了。
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明天就撑不住了。
可如果他死了,母亲怎么办?
她瘫倒在床,口不能言,耳不能听,连翻身都做不到。
没有人给她做饭,没有人给她喂药,没有人给她换洗被褥,甚至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如果自己死了,母亲是不是会被活生生饿死?
想到这里,他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停在锅里,粥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突然,他的眼睛瞥到了竖在灶台边的柴刀。
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是父亲留下来的,他曾用这把柴刀劈柴砍树,硬生生扛起了这个家。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勺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粥熬好了。
海龙舀了一碗,端着走向床榻。
他坐在床沿上,用勺子舀起一点米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母亲的唇边。
老妇人的嘴唇微微张开,米汤顺着嘴角流进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海龙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呵护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此刻的秦明就是海龙,他一边喂粥,一边安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那些痛苦绝望的情绪以及不甘的念头,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
或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