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的空气,在通讯兵喊出“加急密电”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刚刚因为“独立反坦克枪”诞生而带来的那股燥热和狂喜,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李逍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从通讯兵手中接过那份电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电报是明码拍发的,但内容却经过了楚云飞和方立功精心设计的二次加密。
这种加密方式,是李逍遥和楚云飞在台儿庄并肩作战时,私下里约定的一种紧急联络手段。
即便被日军截获,没有密钥,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译。
李逍遥迅速从脑海中调出密钥,将电文内容在心中飞快地进行转译。
他的眉头,随着译出的文字越来越多,也越皱越紧。
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和头顶的天空一样,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怎么了,老李?”
赵刚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走上前,低声问道。
李云龙和丁伟也围了过来,他们看着李逍遥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心里都“咯噔”一下。
能让李逍遥露出这种神情,那电报上的内容,绝对是天塌下来级别的大事。
李逍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份已经转译完成的电报,递给了赵刚。
赵刚接过去一看,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徐州会战,全面爆发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李云龙一把抢过电报,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
丁伟的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电报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紧迫感。
楚云飞在电报中用一种极其急切的语气通报:
就在两天前,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俊六,在集结了华北方面军的两个师团之后,总兵力已达数十万之众。
他以泰山压顶之势,对以徐州为中心的第五战区主力,发动了蓄谋已久的总攻。
日军兵分两路,北路大军由临城、枣庄南下,西路大军则渡过黄河,直扑陇海线。
其战略意图,昭然若揭。
畑俊六这个疯子,在台儿庄惨败之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赌上了更大的筹码。
他要用一个规模空前巨大的钳形攻势,将第五战区的数十万国军主力,死死地包围在徐州周围,然后一举全歼。
战线之上,国军部队的抵抗虽然顽强,但在日军压倒性的兵力和火力优势面前,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原本在台儿庄大捷后高涨的士气,被迅速地消耗殆尽。
电报中提到,目前,包括之前与独立师有过协同作战的汤恩平第二十集团军在内,第五战区至少五个集团军,总兵力超过二十万的国军主力,已经被日军死死地压缩在了徐州周围一个东西不足百里,南北不过六十里的狭小区域内。
日军的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收紧。
这数十万大军,已经面临着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
而楚云飞自己的晋绥军第八十九师,在经过补充之后,被紧急调往了徐州外围的砀山、商丘一线。
他们的任务,是作为外围阻击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日军西路大军的推进速度,为被包围的主力部队,争取突围的时间。
楚云飞在电报里说,他所在的砀山阵地,正面临着日军一个主力师团的疯狂进攻,情况岌岌可危。
看到这里,李云龙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吱”作响。
“他娘的!这帮鬼子,疯了不成!”
他低声怒吼道。
“刚在台儿庄吃了那么大的亏,还敢这么玩?畑俊六那个老鬼子,就不怕再把自个儿给填进去?”
“他不是疯了,他是要报仇。”
丁伟的眼神里,闪烁着冷静的寒光。
“台儿庄我们让他丢了两个甲种师团,这是奇耻大辱。他现在,是要把整个第五战区,都当成他的陪葬品。”
“畑俊六这是在赌国运。他赌赢了,就能一举解决华中战事。他要是赌输了……”
丁伟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战的胜负,将直接影响整个中国战局的走向。
赵刚的目光,落在了电报的最后一段。
那里,是楚云飞以个人名义,向李逍遥发出的请求。
那段话,没有以任何官方的口吻,而是用一种近乎兄弟托付的语气写成的。
“逍遥兄,此番并非为我一人,乃为徐州数十万将士,更为国之元气。”
“我知独立师血战初歇,元气未复,本不该再做叨扰。”
“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徐州主力尽丧,日寇兵锋所指,下一个便是大别山。”
“故,云飞在此,以袍泽之名,恳请逍遥兄,若事不可为,切勿强求,君之安危,重于一切。若尚有一线可能,望君能再次出兵,袭扰日军之后路,为这数十万袍泽,撕开一道逃生的口子,救出更多的抗日火种!”
“若能如此,云飞纵战死于砀山,亦含笑九泉。若侥幸得脱,来日必结草衔环,以报兄之大德!”
电报的最后,是一句。
“为这数十万袍泽,开一线生天!”
看完这段话,整个靶场,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云龙不说话了。
丁伟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逍遥。
楚云飞的这份电报,分量太重了。
他不是在请求救援,更不是在下达命令。
他是在用一个中国军人的名义,用数十万袍泽的性命,用国家元气的存续,来向李逍遥,发出一次道义上的叩问。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足以把人逼疯的选择。
独立师刚刚打完台儿庄血战,部队伤亡惨重,新兵刚刚补充进来,连基本的磨合都还没完成。
“独立反坦克枪”虽然造出来了,但数量寥寥无几,还未形成战斗力。
整个部队,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在这个时候出兵,去挑战数十万气势正盛的日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若是不救……
一想到那被围困的数十万将士,一想到楚云飞可能战死沙场,一想到那句“为国之元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阵心如刀绞。
良久。
李逍遥默默地将电报纸折好,揣进了怀里。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师长!”
赵刚连忙跟了上去。
李逍遥没有回头,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的师部指挥部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回到指挥部,李逍遥径直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州的位置。
那里,已经被参谋人员,用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画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包围圈。
在那片狭小的区域里,挤着数十万鲜活的生命。
李逍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沙盘,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的边缘,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知道,比台儿庄更残酷,规模更宏大,也更具决定性的一场战斗,已经到来了。
而他,和他的独立师,再一次,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是选择保存实力,隔岸观火。
还是选择再次亮剑,向死而生。
整个指挥部里,只剩下李逍遥那极富节奏,又让人心烦意乱的敲击声。
风,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