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撤退,从最初的有序收缩,很快演变成了一场狼狈的溃败。在独立师三路兵马的联合打击下,山口秀一的步兵联队,付出了近乎三分之一的惨重代价,才最终脱离了战场,消失在远方的山林里。
当最后一阵枪声在山谷间消散,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独立师三路大军,终于胜利会师。
“赢了!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劫后余生的战士们,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他们互相拥抱着,用拳头捶打着对方的肩膀,甚至有人把帽子狠狠地扔向天空。他们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胜利的喜悦和死里逃生的庆幸。
李云龙大笑着,一拳狠狠地捶在丁伟的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你个丁屠夫!来得可真是时候!再晚来半小时,你就只能给老子和李逍遥收尸了!”
丁伟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拳。
“你懂个屁!我这叫战术!讲究的是个时机!要不是我掐住了鬼子的脖子,你现在还在那啃硬骨头呢!”
然而,这片刻的欢呼,很快就沉寂了下来。
当兴奋的潮水退去,战争最残酷的一面,便血淋淋地裸露了出来。
“打扫战场!”
“救治伤员!”
“一排的,去左边山坡!二排的,跟我来!都仔细点,别漏下咱们任何一个弟兄!”
“卫生员!卫生员!这边有重伤员!”
各部队的干部们,开始嘶哑着嗓子,下达着一道道沉重的命令。
战士们默默地散开,开始在这片如同炼狱般的山谷里,寻找着自己的战友。空气中,胜利的喜悦,被浓重的血腥味和悲伤所取代。
一个来自山西大同的战士,正和一个同乡一起,翻动着一具具日军的尸体。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到了一只熟悉的、纳着千层底的布鞋。他跪了下去,颤抖着手,将压在上面的鬼子尸体推开。
下面躺着的,是他们班的副班长,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山东汉子。汉子的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战士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同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战士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解开副班长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军装,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被血黏住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已经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上,一个憨厚的男人抱着一个娃,身边站着一个腼腆的女人。
战士将照片重新包好,揣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对同乡说:“搭把手,送班副回家。”
他背起战友的尸体,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不远处的尸体集结点。那里,已经整齐地摆放了几十具盖着军毯的遗体。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一个年轻的卫生员,跪在一个重伤员身边,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伤员的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流了一地,已经救不活了。伤员的呼吸很微弱,但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卫生员,嘴唇动了动。
卫生员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那几个字。
“告诉……俺娘……俺……杀了……三个……够本了……”
说完这句,伤员的头一歪,便没了声息。卫生员抱着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最终,也只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奔向下一个呼喊他的地方。
一份份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被陆续送到了李逍遥的临时指挥部。
那是一处还算完整的山洞,李逍遥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卫生员处理着他头上的伤口。那是在最后的反冲锋中,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划破的,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凝固在头发上,黏糊糊的。
一名参谋人员,拿着几张被鲜血浸染、边缘都起了毛的纸,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长……”
李逍遥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接过了那份沉重的报告。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李逍遥亲自带领的“尖刀”突击队,三百人出征,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百人。减员超过三分之二。其中,警卫排长石磊,阵亡。
李云龙的第一团,在正面的强攻中,付出了超过五百人的伤亡。
丁伟的第二团和特务团,虽然主要负责远程打击和策应,但在最后的追击战中,也留下了一百多具年轻的身体。
一场战术上的完胜,换来的,却是近千名战士的伤亡。
李逍遥看着那份名单,一言不发。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纸上一个名字上划过——王喜奎。报告上写着:左腿股骨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重伤昏迷,尚未脱离危险。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个在炮火中,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对他露出灿烂笑容的年轻战士,是爆破组的。
那个被炸断双腿,却依旧怒吼着冲向敌人的警卫排长,是石磊。
王喜奎手下,那个枪法仅次于他的神枪手,外号“长杆”,半个身子都被炸没了,却依旧死死保持着据枪瞄准的姿势。
这些,都是他最精锐的部下,是独立师的骨血。
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为了这个“诱饵”计划,为了将自己当成棋子,去引诱日军的主力。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内心,从之前运筹帷幄的冷静,转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自责和痛苦。赢了战斗,却感觉,输掉了很多更宝贵的东西。
李云龙和丁伟,一前一后走进了山洞。
看到李逍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两人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李云龙走到李逍遥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塞到他嘴里,又划着火柴,替他点上。
李逍遥猛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了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李云龙蹲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又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别看老子平时咋咋呼呼,每次打完仗,晚上闭上眼,都他娘的是那些跟着我冲锋,却没能回来的弟兄们的脸。一张张的,就在眼前晃。赶都赶不走。”
他从李逍遥嘴里拿下那半截烟,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通红的眼眶。
“可天一亮,还得接着打。为啥?因为不打,死的人更多。咱们今天死了一千,打残了鬼子一个联队,就等于救了后面可能被这个联队杀害的一万个,十万个老百姓。这笔账,得这么算。咱们当兵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揣在千千万万老百姓兜里的。咱们多死一个,他们就能多活一个。这买卖,划算。”
丁伟也在一旁坐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老李说的对,虽然话糙,但理不糙。逍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战争。我们用一千人的牺牲,换来一个日军精锐联队的残废,从战损比上来说,我们是赚的。更重要的是,我们用这一战,彻底打乱了畑俊六在整个津浦线上的部署。这盘棋,我们还没输。”
丁伟抬起头,眼神锐利。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打起精神,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敢打赌,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朝我们撒过来。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李逍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他们说的都对。理智上,完全明白。
但情感上,那份压在心头的重量,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作为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宝贵。而现在,却要一次又一次地,将这些鲜活的生命,当成冰冷的数字,投入到战争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与此同时。
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气氛,却与独立师的沉重,截然相反。
当第十六师团一个联队被打残,指挥官山口秀一狼狈撤退的战报,送到畑俊六的办公桌上时。他手下的参谋们,一片哗然。
“耻辱!这是帝国皇军自开战以来,在华北战场上遭遇的奇耻大辱!”
“一个满编的精锐联队,在拥有炮兵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被八路的一个团,打得如此狼狈!”
“必须立刻查明责任,严惩指挥官山口秀一!让他切腹以谢天皇!”
作战室里,充满了愤怒的声讨。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参谋军官,无法接受一场如此难看的败仗。
畑俊六,却一言不发。
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拿起代表日军第十六师团的那枚棋子,没有动。而是将那枚代表着独立师李逍遥、李云龙、丁伟三部主力的红色棋子,从各自的位置上拿起,然后,将它们,全部汇合到了一起,重重地,按在了刚刚结束战斗的那片无名山谷的位置。
“很好。”
畑俊六看着那枚被彻底孤立出来的红色棋子,发出了满意的,自言自语般的声音。
“为了吃掉我的一个联队,李逍遥,你终于舍得,把你所有分散的主力,都暴露在了同一个,确切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愤怒争吵的参谋们,笑容变得冰冷而又残酷。
“诸君,战争不是算术。一城一地的得失,一个联队的伤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达成了最终的战略目标。”
他用指挥棒,轻轻敲了敲沙盘上那枚红色的棋子。
“现在,战争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