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赵四已经把方案重新誊写工整，装进了档案袋。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
一格一格，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档案袋。
牛皮纸的颜色，没有任何标记。
但里面装着可能改变“鲲鹏”命运，也可能改变“天河”方向的建议。
门被轻轻推开。
陈启明探头进来，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看见赵四，立刻精神了：
“赵总工，您这么早？”
“睡不着。”
赵四说，“方案我写好了，你看看。”
年轻人接过档案袋，抽出文稿，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抽调我们五个人？那图形显示的优化怎么办？”
“还有cmoS芯片的测试……”
“都往后推。”
赵四说得很平静，“‘鲲鹏’的振动问题必须优先解决。”
“而且，”他顿了顿，“这次仿真攻关，对‘天河’本身也是个机会。”
“考验我们计算能力的极限，验证我们这些年积累的算法和工具。”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一个月内完成初步分析”时，他抬起头：
“赵总工，这时间……太紧了。”
“多体动力学仿真，光是建模就要好几周，计算时间更没法估计。”
“咱们现有的计算机，算一个简单的气动问题都要一整天，这种复杂的结构动力学……”
“所以需要简化。”
赵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草图，“我昨晚想了，可以做二维轴对称模型。”
“不考虑叶片的具体三维形状，只考虑叶片的等效质量和刚度，聚焦在叶片和轮盘的耦合振动上。”
他在草图上比划：“把高压转子简化成几个关键部件：轮盘用圆环单元模拟，叶片用梁单元模拟，轴承用弹簧单元模拟。”
“这样模型规模能减少90%，计算量就能接受了。”
陈启明仔细看着草图。
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思维。
在精度和可行性之间找平衡。
二维轴对称模型当然比不上完整的三维模型，但至少能抓住主要矛盾，给出定性的趋势判断。
“可就算简化了，计算程序呢？”
他问，“咱们没有现成的结构动力学仿真软件。”
“我们自己写。”
赵四说得很轻巧，但陈启明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写一个可用的有限元分析程序，需要懂力学理论、懂数值算法、懂编程，还要经过大量测试验证。
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
“从今天起，”
赵四站起来，“你、林雪、张卫东，还有从航空系统调来的两个年轻技术员，组成仿真攻关组。”
“我任组长，你负责具体实施。”
“第一周完成模型简化方案和算法设计，第二周开始编程调试，第三周试算，第四周分析结果。”
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去通知大家吧。”
赵四看看表，“八点，在这里开动员会。”
动员会开得简短而凝重。
赵四把振动问题的严重性说得很清楚。
如果不解决，“鲲鹏”核心机就无法进入下一阶段试验，整个项目可能延误一年甚至更久。
而解决的关键，在于用数字仿真定位问题根源。
“这是我们第一次用计算机模拟航空发动机的复杂振动。”
他看着围坐的年轻人，“没有先例，没有成熟软件，没有足够快的计算机。”
“我们有的，是‘天河’这些年积累的计算资源，是各位的聪明才智，还有……”
“不能失败的决心。”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专注。
林雪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要点，张卫东盯着墙上的转子结构图，航空系统调来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叫刘峰，学力学的；一个叫王海，学数学的。
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任务分工。”
赵四开始点名，“陈启明，你负责总体协调和算法设计。”
“林雪，你负责网格划分和模型生成。”
“张卫东，你负责计算程序的编写和调试。”
“刘峰、王海，你们负责理论推导和计算结果分析。”
他顿了顿：“我负责建模简化方案和关键参数确定，还有……”
“给大家扫清障碍，争取资源。”
散会后，陈启明立刻带着团队开始工作。
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的工作间，墙上的白板很快被公式和草图占满。
赵四把高压转子的详细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楚怀远特批调阅的，上面有每个部件的尺寸、材料、公差要求。
他拿着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看。
轮盘的厚度分布，叶片的安装角度，榫头的配合间隙……
这些细节都可能影响振动特性。
每看到一个关键尺寸，他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标注可能的简化方式。
中午吃饭时，楚怀远来了。
老人端着饭盒，在赵四旁边坐下：
“方案部里批了，全力支持。但老周问，一个月真能出结果？”
“不敢保证。”赵四实话实说，“但我们会尽全力。”
楚怀远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也别太拼。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知道。”
赵四扒了一口饭，“对了，楚老，有件事得请教您。”
“叶片和轮盘的连接刚度，实测数据有吗？”
“有一些，但不多。”
楚怀远放下筷子，“六年前做过一批榫头连接试验，数据在档案室，我让人找出来。”
“太好了。”
赵四眼睛一亮。
连接刚度是耦合振动的关键参数，如果全靠理论估算，误差会很大。
有实测数据，哪怕不多，也能大大提高模型的可靠性。
下午，资料送来了。
是泛黄的手写记录本，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
赵四一页页翻看，把有用的数据摘录下来。
测试是在一台老式材料试验机上做的。
加载-位移曲线画在方格纸上，线条有些抖动，但趋势清晰。
他盯着那些曲线，脑子里开始换算。
加载力除以位移，得到刚度值；
再根据榫头尺寸，换算成单位面积的刚度。
这些数字，将成为仿真模型中最重要的输入参数之一。
窗外天色渐暗时，建模简化方案初步完成。
赵四在白板上画出最终版的简化模型：
一个二维轴对称的轮盘，用八个节点代表八个扇区；
每个扇区连接一根代表叶片的梁单元；
轴承简化成两个弹簧，分别代表径向和轴向刚度。
“模型一共二十六个节点，四十个单元。”
他对团队说，“按咱们计算机的能力，算一次特征值分析，估计需要……八到十个小时。”
“那如果算动力学响应呢？”林雪问。
“更长，可能要一天。”
赵四说，“所以我们先做特征值分析，找出各阶固有频率和振型。”
“如果发现某个振型和试验测到的振动频率吻合，那就找到了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