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史进是个性急如火的人,虽投了梁山,受了军法约束,那胸中一点不平之气,如何便磨得尽?又因李弼曾说柳宽平日好处,知他虽是个员外,却不倚财欺人,不仗势凌弱,遇着荒年,还肯缓租济困。今日听得小厮哭诉,说赵安打伤柳宽,又要强占河滩,史进哪里按捺得住?
只听得“呛啷”一声响,史进把腰间朴刀掣出半截,圆睁怪眼,喝道:“好个泼贼!欺人直欺到这般地步!先生且在此看顾柳员外,待俺去点起弟兄,先踏平了赵家庄,再来与你说话!”
说罢,提步便走。
李弼眼明手快,一把扯住史进衣袖,低声道:“大郎,且把刀收了。”
史进回过头来,两眼似喷出火来,道:“先生,这刀还收得么?人已打成这般模样,地又要夺,狠话也放下了。若还只管忍耐,岂不教人笑我梁山无人!”
李弼扯住不放,只看着史进道:“不是忍他,是要打得分明。赵安该死,赵家庄里未必人人该死。大郎若一怒杀去,见人便打,见物便取,百姓看在眼里,只道我等也是一般草寇。如此一来,替天行道四字,岂不坏在一时性起上?”
史进听了,胸脯一起一伏,咬牙半晌,终把朴刀按回鞘里,恨恨道:“也罢!便先问个明白。若真是那厮强占民产,俺史进决不饶他!”
李弼这才点头,转身扶住柳宽,取过半盏温水,亲送到他口边,道:“柳兄,且莫着急。缓一口气,把前后情由细细说来。那河滩在何处地界?有几户佃户靠它过活?赵安又是如何来夺?一件件说个明白。”
柳宽吃了半盏温水,气息方才稍定。只见他仰卧榻上,面色惨白,须发零乱,喘了半晌,方才断断续续说道:“贤弟,那北门外一片河滩,本是我柳家祖上留下的产业。虽非上等肥田,却傍着水口,最宜种些芦苇。村中二十几户佃家,冬月里割苇编席,换些钱粮,买盐买布,老小度日,全靠那一片。”
说到此处,柳宽又咳了两声。旁边小厮慌忙上前,替他抚胸顺气。
柳宽缓了缓,又道:“那赵安贼厮,早把此地看在眼里。只因我家地契分明,又有乡老可证,往日不好硬夺。如今听得我与梁山往来,便拿此事做把柄,口称我私通梁山,要告到县里去。昨日我带两个庄客去与他说理,不想那厮早伏下人手,才见面,不由分说便打。临去时又放下话来,道三日之内便来插桩圈地;若柳家庄敢拦,便叫县尉带人来抄庄。”
史进听罢,双拳攥得骨节乱响,回头喝问道:“那赵安是甚么鸟人?”
小厮咬着牙道:“那厮是赵家庄庄主,妻弟在县里做县尉。平日仗着衙门势力,横行几处村坊,抢田夺地,逼债夺产,不知害了多少人家。只是众人惧他县里有人,敢怒不敢言。”
李弼听得仔细,便问柳宽道:“柳兄,那河滩地契可还在么?”
柳宽忙使个眼色。小厮会意,转入内间,取出一个旧木匣来,双手捧与李弼。李弼接过打开看时,只见匣中叠着几张旧契,纸色虽黄,官印尚在,四至界址,写得明明白白。李弼细细看了一遍,又叫身边一个识字小校,把界址抄录了,方才合上木匣。
李弼道:“有契书,有界址,有佃户,又有乡老作证,这事便有根脚。”
史进问道:“先生,要怎生理会?”
李弼道:“先去河滩看个明白。”
柳宽听了,忙挣扎着要起身,道:“贤弟,不可莽撞。那赵安背后有县尉撑腰。你等如今暂驻此地,若为我柳家招惹官兵,岂不误了山寨大事?依我说……那河滩便让与他罢。左右不过一片芦苇地。”
李弼一把按住柳宽手腕,道:“柳兄说差了。若只是一片芦苇地,你自然舍得。只是那二十几户佃家的饭食、盐钱、布钱,你也一并舍得么?”
柳宽听了这话,一时怔住,眼圈登时红了。
李弼又道:“赵安拿‘通梁山’三字来吓你,岂是只吓你一人?他是要吓这四邻八村,叫良善人家不敢与梁山往来。今日我等若退一步,明日哪个还敢与梁山说话?哪个还信我梁山替天行道?柳兄只管安心养伤。此事牵着百姓活路,又牵着梁山名声,已不是你柳家一家的事了。”
柳宽嘴唇抖了两抖,终究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住李弼的手,长叹一声。
李弼便唤两个懂得跌打损伤的军汉留下,替柳宽换药看护;又吩咐小厮,去请村中两个年高有望的乡老,稍后到河滩作证。诸事分派停当,方才同史进出了柳家庄。
二人出了庄门,沿北边小路往河滩而去。行不数十步,史进忍不住道:“先生,俺也去有一事不明。”
李弼道:“大郎但说。”
史进道:“我梁山素来劫富济贫。柳宽也是个有田有粮的员外,今日怎地倒替他出头?”
李弼看了史进一眼,笑道:“大郎,这话若叫寨主听见,少不得又教你回学堂坐几日。”
史进摸着头道:“俺原是粗人,这些道理,实不如先生看得透。”
李弼道:“劫富济贫,劫的是为富不仁之富,济的是受苦无告之贫。若见有田有粮便打,见有财有产便抢,那还叫甚么替天行道?与寻常草寇何异?柳宽虽有田产,却不逼死佃户;虽有粮米,却肯济助乡邻;不勾结官府,不欺压百姓。这样的人,是可交之人。那赵安有财有势,却仗官欺民,夺人活路,拿衙门名头作恶。这样的人,才是该打之人。”
史进听了,沉吟半晌,方才点头道:“这话俺省得了。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路便宽一分。”
李弼道:“正是这个道理。”
说话之间,众人已近河滩。尚未到地界,早听得前面一片喧嚷。史进把手搭在眉上望时,只见河滩边上,十来个赵家庄庄丁,正扛着木桩铁锤,在芦苇地外乱插乱钉。旁边几个柳家佃户拦着不放,却被那些庄丁推搡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