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少华山这边,日日秣马厉兵,操练人马,整饬甲仗,蓄势待发。远在数百里外的水泊梁山,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却说这日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当空,照得梁山泊水面上金光乱晃,芦花荡里热风阵阵,连那聚义厅前的石阶都晒得烫脚。
赵复却不曾歇息,领着三五个头领,径直往降兵营寨里来,要安抚那一干新归顺的官兵。
前番与官军一场大战,梁山虽是大获全胜,却也收降了近万人马。这些个官兵,有的是被强捉上山的,有的是见势不妙自行归降的,更有那被上司克扣粮饷、走投无路来投的。如今虽然人在梁山,心里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赵复前世本是禁军中人,行伍出身,对这些个官兵的肚肠心思,那是摸得透透的,连骨头缝里那点小心思都瞒不过他。他深知这些降兵眼下最怕的,无非是三桩事:头一桩,怕梁山只把他们当外人,当贼寇看待,将来有了硬仗恶仗,头一个便把他们推上去做替死鬼;第二桩,怕将来论功行赏时轮不到他们,拼了性命也是白搭,功劳都叫旧梁山的头领们占了去;第三桩,更是心里藏着个疙瘩——怕自己在官军里做过的那些事,被翻出来算旧账。
尤其是那班曾跟着官军围剿过梁山的,更是夜里睡不安稳,阖上眼便是刀斧手到了跟前。
赵复本就善察人心,加上又有后世千年的阅历在身,看人看事,洞若观火,处置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从容不迫。他心里早有一本账:这些降兵,单靠施恩不行,一味立威也不成,须得恩威并施,先安其心,再收其志,方能使他们死心塌地。
这日他命人击鼓聚将,把一应新降官兵尽数召集在校场上。那校场四面插满杏黄旗,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些降兵不知寨主要做什么,一个个战战兢兢,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有几个胆子小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心里直道:“莫不是今日要算总账了?”
赵复却不急着开口,先在点将台上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千张面孔。有老有少,有面带风霜的,有稚气未脱的,也有一脸桀骜不驯的。
他这一扫,足足扫了半盏茶的工夫,扫得台下那些降兵心里愈发发毛。
半晌,他才开口,却不是疾言厉色,反倒带着三分体恤:“诸位都是行伍出身,拿刀吃粮的汉子,今日既然到了梁山,便是一家人。这些日子你们也瞧见山寨作风,既然入了寨,大家就同为兄弟,
不分新旧,有功同赏,有罪同罚,谁也不会拿你们当外人。
从前你们在官军里当差,或是跟着上司来打梁山,那是拿人钱粮替人消灾,身不由己,这笔账我梁山一笔勾销,绝不翻旧账。只要从今往后,一心跟着梁山走,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便是我梁山的好兄弟。往后有硬仗,我们旧头领冲在前头,有好处,你们一样分功劳,绝没有半分偏私。俺今日也当着众位兄弟的面,立三条规矩在此,也好叫大家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台下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那些降兵一个个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只听赵复不紧不慢地说道:“头一条——但凡原先在官军中当过都头、队正、押官这等低品武职的,只要愿意留下,仍按原品级支领粮饷,我梁山绝不亏待。不光如此,若有真本事的,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也不管你从前跟过谁,照样可以提拔做头目、领兵带队,与我梁山旧日兄弟同列同坐,不分先来后到。”说到此处,他微微一停,目光扫向那几个武官,道:“你们在官军里,升一级要花多少银子、托多少人情,想必比赵某更清楚。在我梁山,不消那一套——有本事的,尽管使出来,功劳簿上见真章。”
此言一出,台下那些原本有些职衔的小武官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互相交换着眼色。
他们原以为自己降了梁山,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指望保官保职?更不敢想还能与旧梁山的头领们平起平坐。听寨主这般一说,心里那块石头登时落了地。
赵复接着道:“第二条——所有普通军士,不论新旧,与我梁山原有将士同等待遇。该发粮时发粮,该发钱时发钱,该轮休时轮休,绝不分厚薄彼此。吃一口锅里饭,便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若有哪个头领、哪个将士敢欺生排外,慢待新弟兄的,或是分派差事时偏袒旧人、拿新人当牛马使唤的,只管到聚义厅前来告,俺亲自给你们做主。”
这话说得极是诚恳,台下那些降兵听了,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当兵吃粮这些年,在上司眼里从来都是牛马一般的物件,呼来喝去,打骂由心,几时有人这般把他们当人看过?更难得的是,寨主这话不是私下说说,而是当着满山头领的面立的规矩,分量自然不同。
赵复又道:“第三条——过去在官军里做过的事,一笔勾销,既往不咎。从今往后,梁山上下只论功劳,不翻旧账。哪个若拿旧事来挟制新弟兄,便按山规处置。梁山不养闲人,也不冤枉好人。但有一条——”
他语气陡然一转,面沉如水,高声道:“既入了梁山,便得守梁山的规矩。哪个若是身在梁山心在官军,暗中通敌卖友,或是仗势欺压百姓、奸淫掳掠的,犯了寨规、军规的,莫怪我赵复认得你,我腰间这口刀认不得你!”
这一番话,先是和风细雨,句句说到心坎上;末了却又是雷霆万钧,字字敲在骨头上。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直说得那些降兵又是感激又是敬畏,心中百感交集。人群中不知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寨主英明”。
这些个官兵上了梁山已有一些时日,亲眼看那梁山上的头领与将士们,果然是上下同心,尊卑有序,规矩分明。
出兵时号令严整,闻鼓则进,闻金则退,令行禁止,比起官军的稀拉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平日里相处却又亲如兄弟,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并无半点倾轧排挤。
如今又听寨主这样一番话,原先悬着的一颗心,到了此时才算彻底放了下来。一个个感激涕零,纷纷表示愿意死心塌地留在梁山,替头领们效死力。
赵复见人心已然稳住,便又趁热打铁,从降兵中选出数十个原先在禁军里当过教头、精通行伍操练、熟悉阵法的,让他们与梁山原有的教头一同训练新降士卒,整肃队伍,教习阵势。
那几个被选中的教头,见寨主如此信任,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掏出来,在烈日下呼喝指挥,把那些新降的士卒操练得一丝不苟。
这还不算完。赵复又命账房当场发下安家银两,又额外补发三个月的军饷,说是寨主体恤兄弟们新来乍到、手头拮据。
那些降兵捧着银两,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敢信。在官军里,能按时领到饷银已是奢望,更别提安家银子了。
那些在战斗中负了伤的,不论伤轻伤重,全都安排到后营医舍中,由梁山医士精心调治。
赵复还亲自到医舍探看,一路走一路问,这个伤势如何,那个用了什么药,叮嘱管事的头领:“一应药材、粮草,都优先供给伤营,不得有丝毫短缺。哪个敢在这上头克扣,莫怪俺不讲情面。”
那些受伤的士卒,躺在床榻上,见寨主亲自来探视,又如此费心安排,一个个挣扎着要起身叩谢,被赵复一一按住,温言道:“好生养伤,伤好了再替梁山出力不迟。”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兵,当了一辈子的兵,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是伤了便往路边一丢,死活看天意,几时受过这般对待?
当下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拿袖子不停地抹眼睛。
这般一套手段下来,恩威并至,赏罚分明,别说是那些原本就没什么主见的普通士卒,就连当初几个心中还打着退堂鼓、暗自盘算着找机会溜下山去的武官,也都彻底安下心来,再不想那逃走的事了。
私下里议论道:“咱们在官军里当差时,粮饷被克扣,功劳被冒领,稍有不顺便被上官鞭笞杖责,几时有人把咱们当人看过?如今到了梁山,寨主如此相待,推心置腹,赏罚分明,咱们若再生二心,那可真是不知好歹、猪狗不如了。往后这条命便是梁山的,寨主指东,咱们绝不往西。”
自此,那些降兵降将,死心塌地留在了梁山,再无一人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