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少华山,便如同一座巨大的军营,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吴用每日里在各处巡视,看看这里,问问那里,发现问题便当场处置。
他本就瘦削的身形,这些日子越发清减了,但精神却极为健旺,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过十余日光景,刘唐便传回消息:附近五处山寨,四处已经归顺,只有一处不肯降,被他带兵打了下来。
但遵照吴用将令,并未滥杀,只是把那寨主擒了,余者尽数招降。共收得精壮喽啰一千二百余人,粮草二百余石,兵器若干,马匹三十余匹。刘唐已留人驻守各处山寨,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和战利品,不日便回少华山。
消息传回山寨,上下欢腾。
晁盖大喜,连声夸赞刘唐会办事,又对吴用道:“学究果然神算!当初你说先并小寨再图大城,我还有些疑虑,现在看来,是我想得浅了。”
吴用摇头笑道:“这才是第一步,当不得哥哥这般夸奖。这些小寨本就不难取,真正难的,是华阴、渭南这些有官军驻守的城池。咱们现在多了这一千二百人马,声势是壮了,但粮草消耗也大了。还得仔细盘算,开源节流,才能长久。”
再说韩伯龙那边,也陆续送回各县城中虚实图样。
有的是用炭条画在粗布上的,有的是用墨笔描在纸上的,虽然笔法粗陋,但画得清清楚楚。城门朝哪边开,守军有多少,换防是何时辰,哪条巷子通哪里,哪家富户养了几条狗,哪家富户院墙多高,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连县衙门朝哪个方向、府库在衙门哪个位置、周围几栋房屋,都画得明明白白。
吴用把图样一一铺在自己房中的大木案上,逐一细看。他看了一幅,又拿起另一幅对照,反复比较,在心中默默盘算。
华阴城虽不大,但城墙坚固,有官军八百人驻守;渭南是州治所在,城池更大,守军更多,约有二千余人;蒲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三座城池若是各自为战,都不难对付,但若是一家有难、其他几家来援,或者惊动了华州城的大军,那便棘手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等公孙胜从梁山回来,看看两家联盟的事谈得如何。
若是梁山那边能够相助,少华山这边便轻松不少。
当下定计:先取华阴,再图渭南,一步步把地盘扩开。至于如何取,还要等韩伯龙等人全部回来,把细节再问清楚,才好制定详细方略。
他把这些想法跟晁盖一说,晁盖连连点头:“学究说得是。这些事情我不在行,学究只管拿主意便是。到时候要打哪里,我带着兄弟们去冲杀,绝不皱一皱眉头。”
吴用笑道:“哥哥骁勇,山寨中无人能及。真到了攻城拔寨的时候,自然要仰仗哥哥的神威。只是攻城不比野战,讲究的是里应外合、声东击西,不能一味蛮干。到时候细细计议,务要一举拿下。”
晁盖哈哈大笑,拍着吴用的肩膀道:“学究果然神算。照这个势头下去,我们少华山便能兵精粮足,再也不怕官军来剿了。当初带学究上山,当真是我晁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吴用道:“哥哥过奖。眼下还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许多硬仗要打。这几座县城看着不起眼,但每一座都是硬骨头。官军虽然腐朽,但毕竟人多势众,装备也好。咱们要以少胜多,就要靠计谋,不能硬碰硬。不过只要哥哥信得过,小弟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晁盖正色道:“信得过,自然信得过。往后山寨的事,学究只管放手去做。我晁盖是个粗人,冲锋陷阵还行,算计谋划却是外行。有学究在,我心里才有底。”
吴用听了,心中也自感动。他自上了少华山以来,虽然名为军师,但山寨之事,终究是晁盖说了算。有时候他想法虽好,却碍于晁盖的脾气,不敢尽言。
今日晁盖当众说出这番话来,等于是把山寨的调度大权,正式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份信任,这份胸襟,岂是寻常寨主能有的?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对着晁盖深深一揖,道:“哥哥如此信任,小弟敢不效死力。从今往后,山寨大小事务,小弟必尽心竭力,为哥哥分忧,为山寨谋福。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
晁盖连忙扶起他来,道:“先生何必如此。你我兄弟,说这些话就见外了。”
两人相对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少华山三位头领,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长处,却也各有各的短处。
晁盖襟怀坦荡,义字当头,能服众心,是一寨的魂魄,但有时过于感情用事,易被义气冲昏了头脑;
吴用足智多谋,精打细算,能务实业,是一寨的筋骨,但有时算计太精,显得不近人情;
公孙胜通透圆融,知机识变,能和阴阳,是一寨的缓冲。
这三人,恰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晁盖若无吴用,便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是一介莽夫,早晚要栽跟头;吴用若无晁盖,空有满腹谋略,却无人信他用他,终究是纸上谈兵;而他二人若没有公孙胜从中调和,一个性如烈火,一个冷若冰霜,早晚要生出嫌隙,坏了大事。
晁盖的义,让山寨有魂,兄弟们死心塌地;吴用的智,让山寨有路,步步为营不踏空;公孙胜的道,让山寨有度,刚柔相济不过头。义、智、道三者相辅相成,少华山才能在短短一年间,从一座墙垣残破、粮草断绝的空寨,变成如今兵精粮足、令官军侧目的去处。
而此时天下的局势,也正应了这般光景。
一处梁山胜了官军,便引得四方豪杰各有盘算,各自打着自家的算盘:河北田虎忙着抢地盘,江南方腊趁着东南空虚招兵买马,淮西王庆四处联络结盟自保,少华山晁盖重情重义不忘旧恩。
四家心思不同,有的求自保,有的谋借势,有的图互利,有的重情义,却都借着梁山大胜这股东风,悄悄壮大着自己。
可叹大宋朝廷,还在为一场败绩吵吵嚷嚷:今日有人参高俅丧师辱国,明日有人劾太尉畏敌如虎,蔡太师在朝堂上左右弥缝,天子在深宫里忧心忡忡,满朝文武争来争去,却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法子来。他们哪里知道,四方烽火早已越烧越旺,天下的大乱,才刚刚开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