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王通或许迂腐,或许不通人情世故,但他对大周,对自己,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那么,他失踪的背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他被俘了。
或者……他有更深层的计划。
李修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典韦!”
“末将在!”
“你带五百大雪龙骑,立刻接管南贡院的善后事宜。”李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噩耗,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所有俘虏,全部押入玄龙卫大牢,严加审讯!务必把他们背后的人,给朕一根一根地挖出来!”
“是!”
“探春。”
李修又转向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的探春。
经过一夜的惊吓和奔波,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镇定。
“臣妾在。”探春微微屈膝行礼。
“这三百名士子,朕就交给你了。”李修看着她,沉声道,“安抚他们,甄别他们,审问他们。朕要知道,他们每个人,是什么时候,被谁,以什么名义,骗到这里来的。所有的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陛下。”探-春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李修对她的考验,也是对她的信任。
她必须做好。
“其余玄龙卫,继续清剿清议阁余党,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给朕全城搜捕,但凡发现与黑鲨图有关联者,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李修的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原本因为天津卫急报而变得有些慌乱的人心,在他的指挥下,迅速安定了下来。
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安排好京城的一切,李修才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典韦,和那八百名已经集结完毕,杀气腾腾的大雪龙骑。
“八百里加急,一人三马,目标,天津卫!”
“给朕……追!”
一声令下,李修一马当先,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南贡院,沿着宽阔的运河驿道,朝着天津卫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来时更快,更急!
马蹄声如鼓,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从京城到天津卫,官道足有三百里。
即便是最快的驿马,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但李修等不了。
他知道,他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
每耽搁一刻,王通和那些被俘工匠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险。
每耽搁一刻,那艘载着“海龙舰木模”的黑鲨炮船,就离大周的海疆,更远一分。
所以,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天津!
“换马!”
每奔出五十里,驿站的官员早就备好了最精壮的马匹,在路边等候。
李修甚至不需要勒停战马,直接在两马交错的瞬间,从这匹马的马背上,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另一匹马的马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身后的八百大雪龙骑,也同样如此。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漫长的驿道上,卷起一道滚滚的烟龙。
李修的目光,始终盯着手中那封被鲜血浸透的战报。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王通失踪,木模被盗……
敌人既然已经得手,为什么还要在信中说“京城血局若败,即刻夺取海龙机密”?
这说明,他们原本的计划,可能并不是这样的。
或许,他们是想等到京城血局成功,自己身死或者陷入巨大麻烦之后,再从容地接管天津卫。
但现在,京城的计划失败了。
他们只能仓促地启动备用方案,抢了东西就跑。
这其中,必然会留下破绽!
王通……
你可千万,要给朕撑住了!
李修的眼神,越过前方无尽的驿道,仿佛看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未知的大海。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关乎大周国运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当李修的身影,出现在天津卫船坞之外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的狂奔,三百里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六个时辰。
这个速度,已经打破了大周建立以来,所有的军情传递记录。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船坞之外,依然飘荡着一股刺鼻的焦黑浓烟。
港口的海水里,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木料,和十几具已经泡得发白的,船坞工匠的尸体。
整个船坞,一片死寂,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悲伤的气氛。
看到李修和他身后那八百名煞气冲天的骑兵,守在船坞门口的官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骚动。
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看上去四十多岁,面色悲戚的中年官员,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李修的马前,手中高高地捧着一本奏章,和一叠账册。
“罪臣,天津卫船坞副督造赵衡,叩见陛下!”
“陛下!王通……王通他叛国了啊!”
赵衡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悲痛。
“他……他昨夜,私自打开了船坞的水门,引黑鲨余党入坞,屠戮工匠,抢走了海龙舰的木模,还卷走了库房里整整三万两造船银!”
“这里是他留下的叛逃信!请陛下过目!”
“罪臣……罪臣有罪!请陛下降罪!恳请陛下,下旨诛杀王通九族,以儆效尤啊!”
赵衡一边哭喊着,一边重重地磕头。
他身后,数百名幸存的官员和工匠,也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哭声震天。
“请陛下诛杀国贼!”
“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啊!”
一时间,群情激愤,军心与工匠之心,同时动摇。
所有人的愤怒,都指向了那个在他们口中,已经变成了“叛徒”和“国贼”的王通。
李修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面沉如水。
李修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去看赵衡递上来的所谓“叛逃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的船坞,扫过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或悲痛,或愤怒,或麻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