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在工坊里把最后一根轨道配件打完，把锤子放在铁砧上。雷林走过来看了一眼配件上的承字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浅浅的斜槽。
这些天他打了六根配件，每一根的斜槽都比上一根浅一点。雷林说再打三根，槽就能平掉，配件就能上轨道。莫罗把铁料收进料筐，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
伊文聻正坐在矮桌旁，把那卷南火缝的皮子摊在桌上，用手指顺着竖线来回摸。他已经在铁城歇了五天。脚底的冻伤被南火灰暖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
“我想去南火缝中段看看。火冢老人画的这个‘宽处’，得有人去确认一下。能立站就立站。不能立，就先把火线接过去。”伊文聻把皮子卷起来。
莫罗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我跟你去。配件打到第七根了，雷林说剩下的他自己能打。我锤路粗，打不了太细的，正好去南火缝帮把手。”
阿卡从灶台边转过身，把两碗新蒸的藤芽放在桌上。她又从矮桌底下拿出两只旧陶碗，碗沿上都有出窑裂纹。碗里各放了一小撮南火灰，用干火线裹着。
“南火灰暖路。你们从铁城往南走，过了圣山南麓就是南火缝的地面段。树根在下面替你们指方向。到了中段，把南火灰撒在缝口，引南火出来。缝里暖了，就能立站。”她把碗推过去。
卡拉斯从树根旁走下来，把灶台剑从矮桌挂钩上取下来。剑在手里掂了掂，剑刃弧度和阿卡翼骨横梁的弧度一样。他把剑递给莫罗。
“带上。南火缝的地面段没有旧火痕，和北边不一样。缝里可能有些东西是火冢老人画皮子时还没长出来的。带剑开道，遇到新长的根或者别的什么，用剑火清路。”
莫罗接过剑，插在背上。剑比他平时用的铲子长出一截，剑柄缠着旧藤筋，握起来和握铲柄的手感差不多。他试了试拔剑，手腕一翻，剑出鞘半寸，剑身上的暗红火晃了一下。他把剑收回去，点了点头。
伊文聻把皮子收进怀里，黑石片挂在腰间。他站起来，把矮桌上的旧陶碗拿起来，碗里的南火灰用布裹好，和皮子放在一起。
两人走出城门时，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南火缝中段勘测任务启动。随行者：黑石信使伊文聻、炉居者莫罗。树根已延伸至南火缝中段。”
两人沿着铁河往南走。铁河在城墙根下拐过淬火池的湿痕，拐过垛口下方，拐过交轨点，流向圣山方向。
走到圣山脚下时，树根从地底探出来，在山道旁拱出一道土脊。土脊比上次卡拉斯走时更宽了，青白色的南火光从土脊缝隙里渗出来，一路铺向圣山南坡。
他们沿着土脊走。圣山南坡比北坡缓，石头少，土多。越往南，脚下的土越黑，越湿。
走到半山腰时，土脊忽然宽了一倍，青白色的光从土里往上冒，把周围的石头都染成淡淡的青色。土脊尽头是一条窄缝，缝口冒着温吞吞的湿气。
“南火缝地面段。”伊文聻蹲下来，把皮子展开对照。缝的走向和皮子上画的一样，往南延伸，中途分出岔路，一岔往西通火冢，一岔往南通灰站。
两人侧身挤进缝里。缝道比北边旧火缝更宽，四壁没有旧火痕，全是湿润的黑石，石缝里渗着青白色的光。光从下往上照，像水底透上来的月光。脚下的石面湿而不滑，踩上去会发出极轻极轻的“噗”声。
走了大半天，缝道忽然收窄，前面露出一块平地。平地正中立着一根石柱，不高，只到人胸口。石柱四壁刻着极浅极浅的纹路，和南火缝地面段土脊上的纹路同源。石柱顶上有一道竖槽，槽里空着，槽底渗着青光。
“火冢老人画的宽处就是这里。”伊文聻把皮子铺在石柱旁，对照位置。皮子上标的那个点，就在石柱正下方。
莫罗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柱四壁。石面温温的，和南火灰一个温度。他用指节敲了敲，石柱里面是空的，敲上去有极轻极轻的回声。
“立站得有火种。石柱顶上这道槽，就是放火种的地方。”他从怀里取出旧陶碗，把南火灰撒在石柱四周。灰一落地，地上的青光便亮了一度，顺着石柱往上爬，爬进竖槽里。
伊文聻从腰间解下黑石片，放在石柱顶上。石片一碰到竖槽边缘，槽底的青光便涌出来，把石片裹住。
光从石片边缘渗进去，顺着石面上的刻痕游走。那些极浅极浅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从石柱顶端往下淌，淌到地面，淌进缝道，和南火缝的青光接在一起。
“它认得火冢的黑石。这块石片是火冢信物，放在槽里能镇南火。以后南火从这里过，会绕着石柱走，不会乱窜。”伊文聻把石片放好，退后一步。
莫罗从背上拔下灶台剑，把剑尖插进石柱脚边的缝里。剑身上的暗红火渗下去，和底下的南火碰在一起。
两股火在石柱下绞了一下，石柱轻轻一震，从顶到底亮了一遍。青光顺着缝道往南铺，铺过平地，铺过窄道，铺向灰站方向。往北铺，铺向铁城。
“通了。南火缝中段立站。石柱就是站台。石柱上的石片是火冢信物。以后从铁城往南走的人，到这里能歇脚。石柱下的南火比别处稳，能暖水，能烘灰。”伊文聻把皮子卷好，收进怀里。
莫罗把灶台剑拔出来，插回背上。两人在石柱旁坐了片刻。缝道里的青光从脚边流过，温温的，和灶台边南火烘过的暖灰一个温度。
莫罗把两只旧陶碗放在石柱脚边，碗沿的裂纹在青光里亮着。他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把南火灰，撒在石柱顶上。灰落进竖槽，和黑石片碰在一起，青光涨了一瞬，又慢慢稳下来。
“站立好了。等铁城那边来人，把站名刻上去。”伊文聻站起来。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青光从石柱一直铺到圣山南麓，和铁河的暗红光接在一起。走到铁城交界线时，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南火缝中段立站完成。站台：石柱。信物：火冢黑石。南火贯通铁城至南火缝中段。”
卡拉斯在树根旁坐着。莫罗把灶台剑还给他，剑身上的暗红火还带着南火缝的青温。伊文聻把皮子铺在时间苔上，皮子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中段站立”。
阿卡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两只旧陶碗放在矮桌上，和凯露、伊文聻的碗并排。碗里盛着新蒸的藤芽。四人围桌坐下，吃了顿安静的饭。
饭后，卡拉斯把碗收好，把剑挂在低枝上。树顶那片新叶，叶尖朝南偏西一点，稳稳的。灶膛里的三粒火星子照常烧着。南火缝的青色光从圣山方向照过来，和灶膛的火光在矮桌上碰在一起。他坐下来，闭上眼睛。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