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晨凑到纸前,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她抬起头。
“爹,这四件事,我能做。”
“我知道你能做。”
“不,我是说——”李清晨的声音顿了一下,“能不能让我,先做一段试试?就潜龙城到下一个中继站,六十里。我带着阮秋和几个巡线工,按这四件事做。做通了,再往下一段走。做不通,损失也不大。”
李晨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这张脸还年轻,可眉目间已经见风见雨。
“你知道这段路要多久?”
“要是按爹刚才说的做,大约两个月。赶在入冬前,能铺通。”
“入冬前,十二月。天寒地冻,你还要在野外住着。女娃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阮秋都不怕。再说不止我们两个,陈默也会去。再挑几个邮政所的巡线工,打下手。”李清晨站直了,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
“陈默明天讲完分工,就是电话与传信课的讲师。你把他拉走,冬天的课怎么办?”
“课他照上。十五天回一次潜龙城,把课集中上。我不回来。我带人往前铺。他在后头押运线材。两头跑。”
“这是你昨晚想好的?”
“昨晚想了一半。刚才跟爹说话时,补全了另一半。”
李晨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画满标注的纸折起来,递给李清晨。
“拿去。照这个做。今日先不急着动工。你带阮秋,去把这段路上现有杆子的状况全查清楚。数量、新旧、根脚松不松、瓷瓶坏没坏。五天之内,给我一个数。到时候,我再给你批料。”
李清晨接过纸,指尖捏得很紧。
“爹,我不是不懂规矩。我知道这样的事,得先写条陈,等批准,再调人调料。可等的时间越长,我心里越不踏实。总觉得电话这个东西,等不得。”
“谁说你等不得了?”李晨看着她,目光沉静,“我不等。你也别等。但快,不等于乱。乱的人,快不到头。”
李清晨点头。
“那我就从今天开始查。”
“先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下午再带阮秋去。昨儿一宿没睡,你以为我不记得?”
李清晨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下。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爹。”
“你瞒我做什么。你今日若只想瞒爹,明日就会想瞒别人。瞒的人多了,你就听不到真话。听不到真话的人,早晚要栽在那些假话上。”
话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李清晨把折好的纸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爹,昨晚那阵杂音,会不会就是有人想试线?”
“试什么?”
“试我们电话线怕不怕干扰。试他那一套,能不能让我们的线变成废线。”
李晨沉吟片刻。
“如果真是这样,那偷线的、挖杆脚的、搅扰信号的,就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知道电话和电报的区别。”
“那会是谁?”
“不用猜。等他自己出来。王铁柱今晚的石灰,会比你想的更快有结果。”
李清晨离开后,实验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晨一个人坐在案前,重新摊开那张大图。目光从潜龙城出发,沿着那条虚线,一点一点往西移。过了荒滩,过了沙地,过了那个在地图上只标着“祁山北坳”的驿点,最后落在高昌城。
祁山北坳。那地方他记得。戈壁滩上的一处风口。风从北边来,一年不断。别说两根线,就是一根线,冬天都能被风吹得呜呜响,像鬼哭。
祁山北坳立杆,要深埋,要加桩。那里的地,往下挖半丈就是碎岩,铁锹都磕得冒火星。
这条线,想要在入冬前铺通,最难的不是线,是杆。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天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提笔给阎媚写信。
“电话线将借电报杆北行,必经镇北。若沿途有巡线军士,请暂拨十人随工队西进。此事不急,但你需知道。”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门被推开了。
苏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折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案头的黑石子上。
“听王铁柱说了,昨晚有人动杆子。”
“嗯。清晨在第六根杆子下发现的。”李晨将信折好,盖上火漆。
苏文走过来,拿起黑石子,对着光看。
“城南窑渣。去年修路时,这种渣子堆得到处都是。知道用这个的人,一定在城南待过。而且,一定见过我们立杆时铺石子的过程。”
“墨问归立杆,总共就用了三天。看见的人不少。”
“但能看出杆脚土色变化,并且想到用同色渣子回填的人,不多。”苏文放下石子,看向李晨,“我在城门布了两个暗桩。只要是城南口音,又常出城往这方向来的人,都记下来。”
“什么时候布的?”
“今天早上。王铁柱来找我之前,先去找了城门卫。卫所的人不敢瞒,先报了我。”
李晨笑了一下。
“你这个山长,管得比城守还宽。”
“城门卫的俸禄,是学堂发的。不先报我,报谁?”苏文在对面坐下,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你今天跟清晨说了什么?我看她走出去时,步子比平时快。”
“她提了个好点子。借电报杆子挂电话线,省下四成工。我怕她太急,又给她压了道门槛。”
“门槛多高?”
“先查六十里。五天后报数。”
“五天。”苏文点头,“这门槛合适。她要能翻过去,这事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苏文看向李晨,目光清亮,“你信不信她?”
李晨沉默了一小会儿。
“信。但信不是放手。信是让她摔的时候,底下有个人能接着。”
苏文不再说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混着远处冰棒厂开机的低响。
案上那封写给阎媚的信,火漆已经干了。血红色的圆印,盖在信封背面,像一粒刚结成的果。
快到午时,李海生跑进实验楼,手里捏着半张纸,脸上还沾着冰棒厂的糖水。
“爹,沈姨娘让我送来的。说冰棒厂昨天卖了六千二百根,利润二两三钱八分。这份钱已经入了维护基金的账。这是单子。”
李晨接过去,扫了一眼。
“你沈姨娘呢?”
“还在厂里。说今天机器压了一批红糖的,有一台压缩机声音不对,杨先生已经带人去了。”
“你去看过没有?”
“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杨先生说,我现在个子矮,够不着阀门。要我再等一年半。”李海生瘪了瘪嘴,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今天抄了三十四张,比昨天多两张。字没写错一个。”
“那是好事。”
“爹,我下午还能不能去图书馆?今天陈先生讲电话,我想去听。”
“陈默今天讲的是分工,不是电话。明天才有电话课。你明天去听吧。今日先把字练了。你那些字,还得多练。”
“那我练多久?”
“练到你自己觉得丢脸的时候。”
李海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捏着那半张纸出去了。
李晨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李长安早上说的那番话。
“树有根,杆子只有位置。根在心里,不在土里。”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竹竿下想明白的道理,比很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透彻。
可这道理,李海生还听不进去。他还小,眼睛只盯着实验楼的门槛,一心要跨进去。等他真跨进去了,才会明白,门槛从来不在那儿。
真正的门槛,在人心。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阮秋来了。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水袋和干粮,怀里抱着一卷空白的线杆登记簿。
“李清晨姐姐说,要去查线。让我也去。”
“她呢?”
“先去邮政所借了匹马,又去城门卫要了根丈杆。说在城北路口等。”
李晨点了点头。
“你把这个带上。”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捆细麻绳,递给阮秋,“查杆的时候,用绳子绕杆一圈,量出粗细。再量杆高。每一根都记清楚。根脚松不松,用手推推就知道。推不动的,记一个‘稳’字。推得动的,记‘松’,旁边写明松了多少。”
阮秋接过麻绳,认真点头。
“还有,别走太远。今日先查北段十里。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
阮秋转身要走。
“阮秋。”李晨叫住她。
她回头。
“你那个问题,今天要是有空,就再想想。说不定查杆时,会突然想通。”
“王爷还记得啊。”
“记得。你说像一根线,这头有了,那头也有了,就是中间没接通。等哪天接通了,你告诉我一声。”
阮秋笑了。这一笑,脸上的汗珠子都跟着晃。
“好。接通了,我第一个告诉王爷。”
她抱着登记簿跑出去,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像根新搓的绳。
实验楼又静下来。
窗外十根竹竿,在风里轻轻摆。杆子脚下那层新撒的石灰,白得刺眼。像刚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戈壁上的沙。有几粒沙落在窗沿,又被风卷走。
今晚,有人会来。
或者,不会来。
这十根线,在风里绷得笔直,像十根拉满的弦。
而那个偷线的人,此刻也许正从城南的某个巷口,抬起头,朝这边望。
李晨把看完的信封好,收进袖中。然后走到墙边,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
匣子里,放着一对小巧的铜铃。铜色很旧,铃口朝下,像两朵干枯的花。
他看了片刻,重新合上。
有些线,不在土里。在人身上。紧不得,也松不得。只等到了时候,自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