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从早起就贴在天上。
辰时刚过,街面上的热气已经浮起来,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石板在发烫。
西市口,潜龙商行的铺子刚下板,门口已经排了半条街的人。
队伍里有人摇扇,有人用袖口擦汗,也有挑担子的脚夫伸着脖子往前头看。
铺子里,周秀娥站在柜台后头,青布短衫,头发拢得一丝不乱。指尖在算盘上飞,噼里啪啦,像落了一阵急雨。
“第五车到了没有?”她头也不抬。
“回掌柜的,刚到后门。这次装了四千根,泡沫箱子加稻草裹着,底下铺了两层冰。”跑堂的小伙计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叫人往冰窖里搬。留八百根在柜台。剩下的进了窖再慢慢出。今日比昨儿热,中午怕是不够卖。”
“那要不全搬前头来?”
“全搬来?太阳一烤,到午后就化成糖水。你拿糖水卖给谁?”周秀娥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小伙计,“去跟后头说,按老规矩办。一箱一箱出。卖多少,开多少箱。谁要图快,把冰棍晒软了,就从谁的工钱里扣。”
小伙计一缩脖子,转身往后院跑。
队伍里有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等得不耐烦了,把扇子往掌心一合,嚷嚷起来。
“周掌柜,你们这冰棍也太金贵了,一人只卖三根?我出一两银子,卖我二十根,今日家里来客,总不能一人舔一口吧?”
周秀娥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亮亮地传出去。
“赵爷,不是我周秀娥不卖。冰棍这东西,出了这铺子,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软。你买二十根回去,走到家,根根都弯了腰。你是请客呢,还是请客人看糖水?要买二十根,可以。你得自己带冰鉴来。带来,我按批发价给你,一根九文。”
“九文?外头零卖十二文,你这铺子里才十文。周掌柜做买卖,真是这个。”姓赵的比了个大拇指,不再嚷嚷。
排在后头的人哄地笑了。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挤到前头,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数了三遍,才递上来。
“掌柜的,三文钱,能买根小的吗?”
“大娘,最便宜的红糖冰棍,五文。三文买不着。”小伙计刚要说话,周秀娥已经绕过柜台走过去。
“三文,给你一根红绿豆的。不过得等一会儿,这根边上碰裂了,不好卖,可味儿一点不差。”周秀娥从箱子里拣出根冰棍,豆皮上裂了道细纹。她用干净的荷叶裹了,递给老妇人。
“这怎么好意思。”老妇人接过,手都在抖。
“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要是把它扔了,一分钱也没有。你拿三文来,我少赔一点。两全其美。”周秀娥拍拍老妇人的手,转身走回柜台。
老妇人捧着冰棍,走到旁边树荫下,舍不得吃,先给旁边的小孙女。小孙女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偷了蜜的猫。
“奶奶,凉的!甜的!”
“慢点吃,别一口咬。含在嘴里,慢慢化。”
队伍继续往前挪。三筐冰棍,不到午时见了底。
后门的冰窖又开了三次。到午后申时,当日运来的四千根,连同前两天的余货,全卖完了。
周秀娥合上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个数:七月二十,卖冰棍六千一百二十根,进账六十一两二钱。成本,连运费带损耗,折合二十二两四钱。
净赚三十八两八钱。
不过一天。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眼里慢慢浮起一层笑。那笑不是张狂,是踏实。像种了一季的瓜,终于见着白花花的瓤。
“掌柜的,您喝口凉茶。”小伙计端上茶盅。
周秀娥接过,没喝,先问:“从潜龙城来的车,这会儿走了没?”
“走了。天不亮返程,说是明早还要拉一车来。现在潜龙城那边,冰棍厂加了两条线,日产过万根。怕京城的量不够,又调了五辆汽车跑这条线。”
“五辆?那车怎么凉着跑?”
“听车夫说,王爷让人改了。车厢里头贴铁皮,夹层塞棉絮,顶上开两个小孔,把冰块吊在里头。冷气往下沉,冰棍放底下,跑一天不带化的。”小伙计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亲眼见过。
周秀娥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凉茶。茶水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这凉意和冰棍不一样。冰棍是生意。这凉茶,是念想。
她铺开信纸,给李晨写信。
写冰棍在京城卖得怎么样,写唐元在铺子里兑得稳,写京城的天热得邪乎。写到一半,她停下笔,又添了一句:
“京城人都说,潜龙城是神仙福地。外头三伏天,你们那儿却能造冰。妾身在京城卖冰,卖了冰,再把银子换唐元。银子和冰,一样从潜龙出来。只是冰会化,唐元不会。”
信写完,封好,交给铺子里往北去的邮差。
“这信,三日能到吗?”
“走官道,不出意外,后日夜里能到潜龙城。”
“那就快些。”
邮差走了。周秀娥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面。日头西斜,热气未消。西市口的人流不减,人人脚步匆匆,像在热汤里游。
对街新开了两家铺子,招牌还新,卖的是凉茶和酸梅汤。生意不坏,但和潜龙商行门口的长队一比,就显得冷清。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走到铺子前,看了看空空的木箱,又抬头看招牌。
“潜龙商行。这‘潜龙’二字,是唐王的封号吧?”
“客官有事?”周秀娥迎出来。
“没什么。就是好奇。这大热天,你们的冰从哪儿来?莫非真是从潜龙城拉来的?千里之遥,一日能到?”
“客官说‘千里’,那是老话。如今潜龙城到京城,官道已修了七成,汽车早发夕至。冰棍从潜龙城出来,天亮动身,入夜就能摆到京城。这千里,早不是从前的千里了。”
“汽车?就是那种不吃草、跑起来冒黑烟的铁车?”
“正是。”
青袍人哦了一声,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秀娥脸上。
“这冰棍的生意,一天能赚多少?”
“小本生意。一天几十两。薄利多销,养几个伙计罢了。”周秀娥答得滴水不漏。
“几十两。可不薄了。”青袍人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走了。
周秀娥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口音,是京城本地。问的话,句句在探底。
她没追。只是朝柜台里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擦着手跟了出去,拐进旁边的小巷。
不多时,伙计回来了。
“掌柜的,那人往东边去了。进了吏部街。看门的认识他,叫声‘李郎中’。”
“吏部?”周秀娥皱了皱眉。吏部的人来问冰棍生意,不是闲得慌,就是有心思。
她不敢怠慢,当天夜里就给苏辙递了张条子。
条子上只写四句:今日有吏部郎中来问冰棍生意,先问冰从何来,再问一日之利,最后问汽车。口音纯正京城人,大约三十出头。
条子送出去,她洗了把脸,又坐回柜台。天已经黑了,铺子还没关门。
西市口的夜集正热闹,凉茶摊挑着灯笼,果贩子扯着嗓子。
周秀娥没有点灯。她坐在暗处,把白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六十一两二钱。
这个数,在她手底下不算大。但这是冰棍。一根五文钱的东西,靠水、糖、豆子,加上从潜龙城来的冷气,在京城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再换成唐元,流入唐国的钱庄,变成修路、建学堂、造电话的本钱。
水能变钱。
糖能变钱。
冷气,也能变钱。
她忽然想起李晨说过的那句话:“利盖于天下者,虽小必大。利私于一人者,虽大必小。”
冰棍利小。小到一根只有五文。但天下人都热,天下人都想吃这一口凉。这利,就盖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