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和李沉舟在四顾茶楼歇了一夜。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熄了，廊下的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只余几缕清辉落在青石板上。
李莲花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时，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床铺、桌椅、书架，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格局。
只是被刘如京收拾得更加整洁，窗台上甚至多了一盆矮松，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李莲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间屋子，看了片刻，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这里住过很多年，那些年他意气风发，以为四顾门会一直昌盛下去，以为这里会永远会是江湖上最响亮的名号。
如今再回到这里，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躺了下来。
李沉舟在他隔壁的房间歇下，两人隔着那面薄薄的墙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刘如京亲自端了早餐过来。
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新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地摆在小桌上。
李莲花和李沉舟简单吃过，李沉舟顺手拿起桌上一本手札。
那是之前在一品坟里拿到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他准备去拿莲花楼里的其他东西，把路上要用的物件都收拢到一处，再出发去找金满堂。
他刚走到门口，四象青尊便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李沉舟手里的那本手札上，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目光里带着一种辨认的、确认的神情。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李莲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真切的主动：
“李公子，这些上面的南胤文字我认识，我可以帮忙翻译。”
李莲花和李沉舟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已经足够明确。
他们手里那些从女宅密室里拿到的残卷、从石寿村天坑地缝里翻出来的手札。
上面密密麻麻的南胤文字他们一直看不懂，只能靠着其中夹杂的汉字注释连蒙带猜。
如今有一个人主动说愿意翻译，这个人还是南胤后人，对这些文字了如指掌，这比他们自己埋头苦读要快得多。
李莲花没有犹豫，他转过身，从李沉舟手里接过那本手札。
然后递到四象青尊面前，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谢意：
“那就多谢你了。”
四象青尊接过手札，在桌边坐下，翻开书页，目光从上到下慢慢移动。
像是在辨认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将它们翻译成通顺的语句。
他看了一会儿，开始讲述那页的内容，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十分清晰。
他说这一行是什么意思，那一句又是什么意思，偶尔遇到一些生僻的词汇还会停下来解释一下它的来历和用法。
李莲花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将那些信息记在心里。
李沉舟站在桌旁，也在听，他比李莲花更擅长记这种零散的信息。
四象青尊讲的每一个字都被他收纳进脑海。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
四象青尊讲完一页，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他讲得很耐心，一字一句地翻译。
偶尔因为用力过猛咳嗽几声，便停下来喝一口水润喉，然后继续讲下去。
李莲花和李沉舟一开始还点头听着，渐渐便觉得这样下去效率太低了。
四象青尊能翻译的内容确实有用，可他毕竟是个伤号，身体还没完全养好。
他坐在那里讲了一页又一页，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莲花看着他的模样皱了皱眉，让他一直这样劳累下去不太行啊。
可那些南胤文字的内容又不能不听。
那里面可能藏着关于业火痋、关于无心槐、关于修罗草的更多信息。
可能藏着单孤刀这些年谋划的蛛丝马迹，可能藏着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李沉舟，李沉舟也在看他，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主意。
李沉舟先开了口：“这样吧，你只是说的话，我们两个是把你说的话听进去了。”
“但再看到也想不起来哪一句是什么内容。”
“不如这样吧，我们现在去找纸笔来，而且我们手里还有其他的南胤古籍，劳驾，你一并帮忙翻译一下？”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商量而非请求的意味，像是在与四象青尊商讨一个更高效的方案。
四象青尊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对他来说，能帮上李莲花的忙，他心里也踏实一些。
李莲花和李沉舟分头行动，一个去莲花楼里翻找那些从各处搜集来的南胤古籍，残卷、手札、零散的册页，统统搬了出来。
另一个去找刘如京要笔墨纸砚，刘如京一听是给四象青尊翻译南胤文用的，二话没说便取了一整套文房四宝出来。
又额外拿了几张上好的宣纸，一并交给李沉舟。
两人回到房间时，桌上已经摆满了那些泛黄的书册和散页，旁边放着一叠崭新的宣纸和一方研好的墨。
四象青尊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残卷，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毛笔蘸了墨，准备开始翻译。
李莲花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心里想着他毕竟是个病号，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劳累下去。
那本手札已经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残卷有的比手札还要厚。
这让他一个人逐字逐句地翻译，不知道要译到什么时候。
李莲花在四象青尊对面坐下，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思考后的笃定：
“我觉得，不然我们直接与你学习南胤文吧，这样的话直接就省了这些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四象青尊脸上，那双凤眸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掺杂任何客套的诚恳。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与其让四象青尊一本一本地替他们翻译，不如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学会了南胤文，那些残卷他们自己就能看，以后遇到新的南胤文字也能自己辨认，不用每次都来麻烦别人。
四象青尊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落未落。
他看着李莲花，看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四象青尊将那支笔搁回笔架上，将面前那本摊开的残卷合上，放在一旁。
又将那些散落的页册归拢整齐，在桌上腾出一片干净的空间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莲花，那张因为伤病而显得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教书的先生看着新来的学生时特有的认真。
一场与过去有关的课，就这样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从此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