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四象青尊的讲述中一点一点地流淌过去。
他靠在被褥上，声音从一开始的虚弱沙哑渐渐变得平稳清晰。
像一条被堵了许久的河流终于疏通开来，那些积压在他心里多年的，关于南胤的往事便顺着河道倾泻而出。
他讲南胤的历史，讲那个曾经存在于西南边陲的古老国度如何兴盛、如何覆灭。
讲那些流亡的后人如何在异乡的土地上隐姓埋名、繁衍生息。
他讲金玉黄权四家这几十年的经历，讲他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他讲南胤的各种秘术，那些用草药、用虫子、用矿石炼制出来的诡异之物。
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杀人，有的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讲的时候偶尔停顿下来喝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然后又继续讲下去，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心里积压的话一次说完。
李莲花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那只痋虫还停在他的手指上，六条细腿松松地抓着他的皮肤，触角垂在两侧，像是睡着了。
他偶尔低头看一眼那只痋虫，又抬起头继续听四象青尊说话。
那些信息在他脑海里一一归位。
与之前从女宅密室里拿到的残卷、从石寿村天坑地缝里找到的手札、从极乐塔壁画上看到的图案一一对应，形成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地图。
李沉舟站在他身侧，偶尔替四象青尊续上温水。
偶尔偏头看一眼李莲花，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他有没有听懂那些复杂的信息。
当四象青尊终于停下时，房间里的安静变得格外清晰。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一两声虫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四象青尊靠回被褥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李莲花坐在椅子上，手指上那只痋虫动了一下，细腿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李沉舟的目光从李莲花脸上移开，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让他们同时确认了同一件事。
他们之前根据那些残卷和线索推断出来的东西，与四象青尊所说的完全吻合。
金玉黄权四家，四象青尊自己加入了金鸳盟，剩下的只有金家的金满堂了。
他是最后一块钥匙的持有者。
“大概情况我了解了。”李莲花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思索过后的沉稳。
“既然你们之前都一直有联系，那金满堂这个人如何？”
四象青尊睁开眼睛，想了想，实话实说：“他的话还行。”
他说得很简短，但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遮掩。
金满堂这些年在江湖上以经商闻名，生意做得极大，药材、丝绸、茶叶、盐铁，几乎什么都做。
据说他的商队能从江南一路走到塞外，沿途的驿站都挂着他家的旗号。
他没有什么恶名，也没有什么善名，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样的人，讲理，但也重利。
守规矩，但也不介意钻空子。
想要从他手里拿到那块钥匙，用钱不一定行，得用他感兴趣的东西换。
李莲花点了点头，正要起身，李沉舟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既然如此，现在我们启程去金满堂那边吧。”
李莲花应了一声“嗯”，扶着椅背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本该更早想起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沉舟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四象青尊也抬起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李莲花伸出手，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他掌心涌出。
那是扬州慢心法修炼出来的内力，绵长而浑厚，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温暖。
他将掌心贴在四象青尊的背上，那股内力便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注入四象青尊的身体。
四象青尊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那股内力正在沿着他的经脉流淌。
所过之处那些因为受伤而凝滞的气血正在一点一点地通畅开来，肺腑间那种闷痛的感觉也减轻了许多。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因为伤痛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多谢殿下。”四象青尊感激的说着。
李莲花收回手，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四象青尊，确认他的气色比方才好了许多，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李沉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刘如京还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便迎上前，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李莲花的衣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只痋虫还停在那里，六条细腿松松地抓着他的皮肤，像是已经认定了这个地方，不打算离开了。
他没有试图把它拿下来，只是将手垂在身侧，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向院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