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站在那具骸骨旁边,手上拿着那只暗红色的小鼎。
鼎身只有巴掌大小,四四方方,四个角各有一个凹陷的卡槽。
与他在莲花楼里存放的那只很是相似,只是这一只上面没有锁,而且盖子上破了个洞。
盖子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腥气。
他看了李沉舟一眼,李沉舟微微点头,他便轻轻掀开了鼎盖。
鼎内躺着一只虫子,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六条细腿蜷缩在腹部,头部很小,两根触角软塌塌地垂在一旁,还有四只垂下去的翅膀。
它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腹部微微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莲花盯着它看了片刻,确认那腹部确实在缓缓起伏,这只虫子还活着,只是处于某种沉睡状态。
他抬起头看向李沉舟,凤眸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询问。
李沉舟从他手里拿过鼎盖,轻轻盖了回去,动作又快又轻,将那只沉睡的母痋重新封存在黑暗之中。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商议,他甚至没有看第二眼,就知道这东西不能继续留在李莲花手上。
碧茶之毒才刚刚解干净,内力虽然恢复了,身体也慢慢养了回来。
但谁也不知道这只南胤的母痋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
李莲花站起身,看着李沉舟将那只小鼎接过去,没有说什么阻止的话。
他虽然不像李沉舟那样紧张,但也知道这东西确实危险。
“这个鼎倒是和楼里放的那只一样。”
李莲花说,目光落在那只被盖好的小鼎上。
从朴锄山的公主墓到女宅的密室,从石寿村的天坑地缝到这座倒悬的极乐塔,南胤的痕迹无处不在。
他们的秘术,他们的文字,他们的图腾,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裹挟其中。
李沉舟拿着小鼎,塞进腰间的布囊里,系紧袋口。
他也不确定这东西带回去之后该怎么处理,那些残卷上关于业火痋的记载语焉不详。
只提到了炼制的方法和控制的手段,却没有提到如何销毁。
这只母痋是南胤人千辛万苦才培育出来的,南胤覆灭之后,它辗转流落到了这座极乐塔里,沉睡至今。
他们不能轻易杀死它,因为不知道杀死它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因为单孤刀还在寻找它。
“那现在怎么办?”李莲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这是他少有流露的情绪。
毕竟这一次事情涉及南胤,涉及那只沉睡的母痋。
涉及他刚刚得知的、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他没有把握。
李沉舟将布囊系好,拍了拍袋口确认不会松开,这才抬起头。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那就先带回去,看看那些残卷,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他说的那些残卷,是从女宅密室里带回来的、从石寿村的天坑地缝里翻出来的,上面记载了许多南胤的秘术和草药知识。
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能翻译南胤文字的人,只能靠着其中夹杂的汉字注释连蒙带猜地读。
虽然进度缓慢,但日积月累,也攒下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那些残卷里或许记载着业火痋的来历和弱点,或许没有,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石室。
除了那具骸骨和那只小鼎,这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石壁上光秃秃的,地面上的灰尘积得很厚,看不出有什么暗格或密道。
“再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
李沉舟说,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两人分头在石室里查看,李沉舟走到那具骸骨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骸骨周围散落的东西。
都是一些零碎的东西,这大多是寻常的生活用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莲花举着火棍走到石室的转角处,火光将角落照亮,那里有一块颜色与周围不同的石壁,上面隐约有彩绘的痕迹。
他凑近了几分,用袖子拂去表面的灰尘,那些彩绘的颜色便渐渐显露出来。
虽然历经多年,颜料已经斑驳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那是一幅壁画。
画上有宫殿,有花园,有穿着宫装的女子,还有一个站在暗处的男子。
男子的手中捧着一只鼎,鼎口有烟雾袅袅升起,烟雾中隐约可见一只虫子的形状。
“沉舟,那里有个壁画。”李莲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凝重。
李沉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站在那幅壁画前,从左上角开始,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壁画的内容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画师用连续的画面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就藏在这幅画里。
这一幅画的内容让两人同时沉默了。
原来,当今圣上竟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而是南胤后人,当年南胤被灭国后。
其后人心有不甘,派了风阿卢拿着罗摩鼎来刺杀皇帝,罗摩鼎里有母痋,可以控制人为自己所用。
却不想,碰上了正在沐浴的盈妃,他一眼就爱上了她。
那个时候的皇帝子嗣稀薄,于是他建立了一座塔,叫极乐塔,以此来求子。
那一眼之后,风阿卢就放弃了刺杀皇帝的任务,甘愿成为盈妃藏起来的男宠。
直到盈妃怀孕,并生下孩子。
风阿卢还在极乐塔里等她带着他与孩子远走高飞。
却不想,盈妃达到自己的目的后,直接将塔里的机关铁山崩启动。
那是奇门策里,记载过一种血域矿山机关。
简单来说就是将重逾千钧的坠子高高吊起,机关忽然倒转坠子由上飞速落下,砸出坑洞,连带灰泥倾倒洞中。
顷刻就能溶出一个小矿洞来,塔顶有重坠,塔身互相勾连。
消失的那夜,有人倒转机关,让塔顶的坠子飞速落下。
击穿地面夹层连带着塔身翻转地下塔就一夜之间变作深井。
所以后来,这座塔才会变成不能提起的禁忌。
李沉舟看完了壁画最后一幅,没有任何迟疑,抬手一掌拍了出去。
掌风凌厉,带着他服下阴花后愈发浑厚的内力,精准地击在那面石壁上。
壁画应声碎裂,石块簌簌落下,彩绘的碎片四散飞溅,那些关于南胤、关于皇族、关于血统的秘密,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碎石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沉舟,你这是做什么?”
李莲花的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那面石壁已经碎成了渣,彩绘的碎片散落一地,混在灰尘和碎石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李沉舟,凤眸里满是惊愕。
李沉舟收回手掌,转过身面对他。
火光映照下,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冲动,只有一片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清醒。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后悔,这一掌是他经过仔细权衡之后才拍出去的。
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既能将壁画彻底毁去,又不会伤及塔身。
“这壁画不仅关乎了皇帝,还关乎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是南胤后人,若是皇帝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说完,不必说完,李莲花已经懂了。
当今圣上若是知道这座塔里藏着这样一幅壁画,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与南胤有关。
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南胤皇族的后裔活着,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封口。
而李莲花,这个南胤皇族最后的血脉,就会成为他第一个要铲除的目标。
那幅壁画记载的是南胤后人潜入皇宫,改变皇室血脉的秘密。
一旦泄露,不仅皇帝本人会陷入信任危机,整个大熙朝都会动荡。
而李莲花,作为南胤皇族的后人,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被卷入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他会成为朝廷追杀的对象。
李莲花看着那堆碎石,沉默了许久。
那些彩绘的碎片混在灰尘和碎石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形状。
被历史尘封了百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一掌拍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那幅壁画上画的是他的祖先,是南胤覆灭之后那些流亡者的挣扎和坚持。
可他也知道,李沉舟说得对,那幅壁画不能留。
它太危险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壁画碎了,母痋到手了,这座极乐塔里应该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可他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业火痋的秘密还没有完全解开,单孤刀的下落还没有找到。
金满堂手里那块钥匙还没有拿到,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多得让他觉得时间永远不够用。
李沉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李莲花。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布袋子。
那是他们出门前准备好的,本来是打算用来装路上采买的杂物,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将其中一个递给李莲花,自己拎着另一个,蹲下身开始往袋子里装地上的金银珠宝。
“既然这里已经没什么消息了,我们就出去吧。”
他的语气平淡,手上动作利落,将那些金锭银锭一把一把地塞进布袋里。
堆成小山的珠宝在他手下迅速减少,那些被灰尘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财富,终于重见天日。
李莲花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将珠宝往布袋里装。
他不确定这些东西带出去之后要怎么用。
但李沉舟说得对,这些财宝留在这里也是积灰,与其让它们在地底沉睡,不如拿出去做点有用的事。
四顾茶楼需要运转资金,那些战死兄弟的遗属需要抚恤,受灾的百姓需要赈济,这些钱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两人手上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地上的珠宝收拾干净。
李沉舟拎起两个沉甸甸的布袋,掂了掂分量,感觉差不多有百来斤,便一手一个提了起来。
李莲花将火棍换另一个手拿着,另一只手帮他拎起一个布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向上走去。
石阶依旧宽阔,两侧的石柱依旧静默地矗立着,那些腾云驾雾的仙人、张牙舞爪的瑞兽,在火光的照耀下目送他们离开。
从井口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李沉舟将布袋放在地上,弯腰搬起两块大石头,一前一后盖在井口上。
石头的重量很大,压得井沿的青石板微微下沉,将那条通往极乐塔的密道重新封死。
李莲花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两块石头严丝合缝地盖住井口,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座塔的秘密在地下沉睡了百年,今天被他们打开,又被他们封上。
里面的壁画被一掌拍碎,母痋被带了出来,以及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脆弱,一件帝王的秘密,南胤最后的执念,百年的隐忍和筹谋,在一掌之间化为粉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运起轻功,掠上冷宫的围墙,沿着来时的路线向外飞去。
冷宫被抛在身后,皇城被抛在身后,那些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台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朦胧的剪影。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金光,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预兆。
两道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掠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无声无息,像两滴墨落入水中,转瞬便融入了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