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站在井边,低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像一个倒置的漏斗,越往下越宽阔。
他侧身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微微点头,两人便同时纵身跃下。
耳边的风声呼啸,衣袂在急速的下坠中被拉扯得猎猎作响。
李沉舟先落地,身体微曲卸去下坠的力道,随即侧身让开位置,李莲花紧跟着落在他身侧,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脚下的地面是青石铺成,俩人的到来震起一片灰尘,看来这里确实荒废了很久了。
李莲花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一吹,一簇橘红色的火苗便跳了出来,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火光映在井壁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和灰尘。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火棍,凑到火折子上点燃,火棍的一端很快燃起明亮的火焰,将周围照得更加清楚。
两人身处一个不大的竖井底部,正前方是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用青砖砌成,砖缝之间填着白色的石灰,虽然历经多年,依然平整结实。
甬道不长,约莫只有两三丈,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不知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李沉舟走在前面,李莲花举着火棍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甬道尽头走去。
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看起来这是一座塔的内部,空间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开阔。
穹顶高耸,从高处向下延伸,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和文字。
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些人物和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墙壁上无声地流动。
李沉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块倒挂的牌匾上,牌匾上的字迹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却依然清晰可辨。
“灵塔通玄,不动极乐。”
他轻声念出那八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又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李莲花举着火棍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浮雕上扫过,从那些文字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块倒挂的牌匾上。
这座塔的内部结构与寻常的塔完全不同,寻常的塔是从下往上逐层收窄。
而这座塔是从上往下逐层扩大,像是把一座正常的塔倒过来埋进了地下。
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塔的顶部,继续往下走,才是塔的底层。
这种结构他从未见过,建造这座塔的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天才。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那回响一层一层地荡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回应他。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石阶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有的是腾云驾雾的仙人,有的是张牙舞爪的瑞兽,有的是层层叠叠的祥云。
那些雕刻的技法极为精湛,人物的衣袂仿佛在风中飘动,瑞兽的鳞片层层分明。
祥云的线条流畅如水,即使蒙着厚厚的灰尘,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越往下走,地上的东西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件,一只摔碎的陶罐,几片生锈的铜钱,一块碎裂的玉佩。
走到中段时,地上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金钗、玉镯、玛瑙珠串、翡翠扳指……
这些东西散落在石阶上和角落里,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再往下走,金银珠宝几乎铺满了地面,金锭、银锭、珍珠、宝石,堆得像小山一样,将石阶和通道堵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那些珠宝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有的已经发黑,有的已经碎裂。
但从那堆积如山的体量来看,当年这里一定堆放了数量惊人的财富。
李莲花举着火棍,小心翼翼地穿过那条被珠宝堵住的缝隙。
脚下偶尔踩到一两颗珠子,珠子骨碌碌地滚出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塔内回荡。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珠宝,又抬起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这么多珠宝首饰,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疑惑。
这座塔里堆放着如此巨量的财富,不像是被人刻意藏匿,更像是被人遗弃在这里,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
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连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都顾不上拿,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飘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从黑暗中无声地滑出,速度极快,像一只巨大的白鸟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阴冷的微风。
那风擦过李莲花的脸颊,凉飕飕的,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火棍晃了一下,火光跳动,将那白色影子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是那件白色的羽衣,在黑暗中飘荡,像一只没有实体的幽灵。
李沉舟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连看都没看,一掌便朝那白色羽衣的方向拍了过去。
掌风凌厉,带着他服下阴花后更加浑厚的内力,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精准地击中了那根牵引羽衣的丝线。
丝线应声而断,发出极其细微的“嘣”的一声,那件白色羽衣失去了支撑后。
在空中翻滚了几下,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羽毛散开,铺了一地,像一只死去的白鸟。
“装神弄鬼。”李沉舟收回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说完,抬手揉了揉李莲花的头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手指在那片发丝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李莲花的耳根微微发热,好在火光的映照下看不太出来。
他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将火棍握得更紧了些。
那件白色羽衣的后面一定有人在操纵,能在这座荒废多年的塔里布置这些机关的人。
要么背后的人不想这里的宝藏被人拿走,要么这里有什么秘密需要守住。
看来,他们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两人绕过地上那件羽衣,继续向塔底走去。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眼前又是一间石室,比上面的那些更加宽敞。
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有一具尸体,尸体旁边,有一个小鼎。
那鼎身呈暗红色,四四方方,四个角各有一个凹陷的卡槽,与他们在莲花楼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鼎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花纹被灰尘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李莲花举着火棍走近那床,蹲下身将鼎捡了起来,用袖口轻轻拂去鼎身上的灰尘。
灰尘下面,那些繁复的花纹渐渐显露出来,弯弯曲曲的线条,层叠交错的图案,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
那些花纹与莲花楼里那只暗红色小鼎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线条的走向,图案的布局,甚至连纹路的深浅都几乎完全一致。
“沉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凝重。
李沉舟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看着那鼎。
火光映在鼎身上,那些花纹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