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皇城内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李莲花和李沉舟站在冷宫一座废弃殿阁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黑色的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远处,一队侍卫提着灯笼从甬道上走过,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和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苑中格外清晰。
灯笼的光芒从他们藏身的角落前扫过,在墙根处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又缓缓移开。
侍卫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甬道重新陷入黑暗。
两人同时运起轻功,从阴影中掠出。
李沉舟在前,李莲花在后,两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落地无声,如同一阵夜风拂过。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另一处院落,这里的建筑比方才更加破败。
院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败的砖石,窗棂歪斜着,糊窗的纸早已破碎,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刘如京给的信息里说,传说曾经建造过一座塔,叫做极乐塔。
但那座塔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后来成了不能提的禁忌,至于怎么消失的,他没有查到。
刘如京只是查到大概方位是在冷宫。
冷宫是皇城中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关押着失宠的妃嫔和获罪的宫人。
平日里很少有人踏足,甚至连巡夜的侍卫都不愿意往这边来。
两人沿着甬道一路向北,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破败,更加荒凉。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发出一声低沉的喵叫,又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沉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他们已经走到了冷宫的最深处,两侧的殿阁歪歪斜斜,有的屋顶已经塌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梁。
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枯草和落叶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年香灰的味道。
他仔细地搜寻着院落的每一个角落,目光从倒塌的井亭扫到歪斜的假山。
从枯萎的花木扫到斑驳的院墙,最后落在院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荒凉。
围墙高耸,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几棵老槐树从墙内探出枝桠,枝叶稀疏,像是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手臂。
院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败的木质,门环上锈迹斑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触碰过。
院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灯火,只有天上一弯瘦弱的月牙洒下惨白的光,将那些破败的殿阁照得如同坟冢。
两人落在冷宫的围墙上,蹲下身,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与外面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截然不同,没有巡逻的侍卫,没有值夜的太监。
甚至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猫头鹰的啼叫。
两人在围墙上观察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便纵身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李莲花走在前面,李沉舟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向冷宫深处走去。
小路两侧是齐腰深的荒草,草丛中偶尔闪过一道黑影,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小动物,窸窸窣窣地钻进草丛深处。
破败的殿阁从两侧掠过,有的门窗已经歪斜,有的屋顶已经塌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落叶腐败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李莲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脖颈处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感觉,不是人的目光,有些汗毛竖立。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月光下,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飘过。
不是风,风没有那么重。
也不是落叶,落叶没有那么快。
那是一种有重量的、有方向的东西,从他身后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然后消失在了某个方向。
李沉舟也感觉到了。
他的感知比李莲花更加敏锐,从踏入冷宫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不是人的,人的目光带着温度和情绪,他可以分辨出来。
那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那是一件衣服,他看到了那件衣服。
它从一棵老槐树的后面飘出来,沿着院墙的阴影无声地滑行,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又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它的轨迹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快忽慢,有时绕着一棵老槐树转圈。
有时贴着地面掠过,有时又猛地蹿上高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可无论它怎么飘,怎么转,怎么上下翻飞,它的轨迹始终围绕着院子中央那口井。
那口井很老了,井口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辘轳上的绳子已经腐烂断裂,只剩下半截挂在井口,在风中轻轻晃动。
“莲花,别怕,”李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那只是一件衣服。”
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李莲花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有力,将李莲花微微发凉的指节包裹在一片温暖之中。
李莲花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当然不怕鬼,世上没有鬼,有的只是人为。
一件衣服能在夜空中飘荡而不落地,要么是被风吹的,要么是被人用线牵着的,要么……是被什么东西拖着的。
他站在李沉舟身侧,目光追随着那件衣服的轨迹,等着它再次出现。
果然,片刻之后,那件衣服又从一个破败的殿阁后面飘了出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件衣服,而且有一根丝线拽着它。(请参考莲花楼里的轻容。)
李莲花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不是鬼,也不是怪物,只是一件雪白色的羽衣。
上面沾满了斑驳的血迹,而且衣服有些裂开的口子,显得有些破烂。
但整体形态是完整的,感觉像是穿着那个衣服的主人发生什么意外之后死的不甘心一般。
有人在利用它们在夜晚制造恐慌,让这座冷宫变得更加神秘恐怖,从而阻止外人靠近。
而它们之所以始终围绕着那口井活动,说明那口井下面一定藏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口井上。
井口不大,青石板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井壁上的青苔从井口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漆漆的井底。
李沉舟松开李莲花的手,走到井边,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指尖一弹,石子便无声地落入井中。
他们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从井底传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几乎被风吹散。
看来,这口井很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深到石子落底都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李沉舟直起身,看向李莲花。
月光下,黑色的面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李莲花站在他身侧,同样看着那口井,凤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那口井的下面,应该就是那座塔的入口了。
那件衣服在四周飘荡,围绕着井口,不是为了吓人,而是为了守护。
看来,这口井里,有人在里面,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想被外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