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化波把船靠稳,跳上岸,朝他走过来。“小师叔,你先在这儿歇会儿,我去帮你找找有没有去天津的车。”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沿着码头边的小路朝镇子方向走去。
王汉彰坐在石桩上,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渔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鱼把头的喊价声、苦力的吆喝声、扁担压在肩膀上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隋化波带着一个男人走了回来。那个男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头,圆脸,皮肤粗糙,穿着一件对襟灰布褂子,腰里扎着一条蓝布带,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腿。
这人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一看就是长年在路上跑的人。他身后跟着几辆马车,正停在码头边的空地上,车上装着木桶,桶里冒着一股鱼腥味。
隋化波走到王汉彰面前,低声说:“王师叔,一会儿正好有一支往天津送鱼的车队,你跟着这支车队回天津。车队的把头姓陈,外号叫陈瘸子,也是咱们帮里的弟兄。不过我没跟他说你的身份,就说是我一个远房的亲戚,去天津投奔亲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瘸子人实在,路上不会多问。”
王汉彰站起来,握住隋化波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晃了晃。“老隋,真是多谢你了!大恩不言谢,咱们后会有期。”
他的手松开的时候,隋化波觉得掌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小黄鱼。一两左右的金条,不大,但够一个渔民干半年活的。他愣住了,想把金条塞回去,王汉彰已经把他的手合上了。
“别客气了。带我去和那位陈把头打个招呼。”
隋化波犹豫了一下,把金条攥在掌心里,收进了腰带里。他转身朝那个灰布褂子的男人招了招手:“老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亲戚。”
陈瘸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王汉彰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和隋化波不一样,隋化波是江湖人的看法,先看手脚再看脸。
陈瘸子是看全身,从脚看到头,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嗯,老隋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走吧,车在后面。你坐第二辆车,跟鱼桶待一块儿,路上查得严的时候别吭声。还有你那个箱子,一会儿塞进桶里。”
王汉彰抱了抱拳,没多说话,拎起皮箱,朝马车走去。马车的车板很矮,轮子是木头的,外面包着一圈铁皮。车板上堆着七八个大木桶,桶口盖着布。他翻身上了车,靠着一个木桶坐下来,把皮箱夹塞进了木桶之中。隋化波叫人搬过来几筐杂鱼,倒进了木桶之中,将王汉彰的皮箱彻底隐藏起来。
一切准备妥当,陈瘸子吆喝了一声,车子动了起来。六辆马车,排成一列,沿着土路向北驶去。车轮碾在黄土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颠得人屁股发麻。王
汉彰靠着的那个木桶里装的是鱼,腥味从布缝里钻出来,熏得人头晕。但这味道在卡口检查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掩护——谁会在鱼桶里藏东西?
车队出了岐口镇,沿着一条路往东北方向走。路面尽是被压出车辙的土路,颠的人几乎坐不住。路边 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芦苇有差不多一人高,不时有飞鸟从芦苇荡中飞起。
王汉彰靠在木桶上,眼睛半睁半闭。三天没睡觉,此刻车子的晃动虽然颠,但那种颠簸反而让他放松了下来,眼皮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棵大柳树,树冠在晨风里摇着,柳条垂下来,像是有人在洗头发的影子。
王汉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马车的颠簸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但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不再觉得难受。
“兄弟,醒醒,快醒醒!”
一只粗糙的手推着他的肩膀。王汉彰猛地睁开眼,赶大车的一手拿着鞭子,眉头皱着,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日本人的检查站,你别睡迷糊了,一会儿机灵点。”
王汉彰一下子清醒了。他坐直身体,朝前面的路望去。大路前方约莫两百米处,一排带铁丝网的拒马横在路中间。拒马后面堆着沙袋,沙袋上面架着机枪。
和驻屯军用的歪把子轻机枪不同,这两支轻机枪的枪身上插着一个斜弹匣。王汉彰知道,这是日本人新装备的九六式轻机枪,看来这些日本兵应该是东北来的关东军精锐部队。
十几个穿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站在拒马两侧,正拦着一辆马车检查。车上的人被叫下来,排成一排,日本兵挨个搜身,连裤腿和袖口都不放过。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长衫的翻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纸,不时低头看几眼。
陈瘸子从前面的车上跳下来,走到王汉彰旁边,低声说:“一会儿你就跟在我后面,别抬头,别多看。人家问你是哪儿的人,你就说是岐口码头上干活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下来。前面的几辆马车被逐一拦停检查,有日本兵上去搜人,有翻译过来看路条,有兵用刺刀挑开盖布往车板上看。每一辆车都要折腾十来分钟。
王汉彰坐在车板上,看着前面那辆马车正被检查,两个日本兵把车上的人赶下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连鞋底都翻过来看了。一个兵又跳上车板,掀开木桶的盖子用刺刀在桶里戳了几下,确认里面装的是鱼获,这才跳下来,摆了摆手。
轮到他们的车队了。陈瘸子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纸,走到拒马跟前,点头哈腰地凑到翻译面前。“太君,我们这是给天津佳吉商社送的鱼获,这是商社的路条。”他把那张纸递过去,双手捧着,腰弯得很低。
翻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车队,然后转身走到一个穿军靴的日本军曹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日本军曹点了点头,冲着身后的士兵一挥手,大声说了一句日本话:“そうさ(搜查!)”
话音刚落,四个日本兵走了过来。他们将马车上的人赶了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进行仔细的搜身。王汉彰的身上还穿着隋化波给他的那身破烂衣服,满身的鱼腥味,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和车队里的伙计没有什么区别。
在对所有人搜身之后,那几个日本兵又跳上了马车,打开木桶的盖子,检查桶里装的东西。王汉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的那个皮箱就藏在了木桶之中。虽然那个箱子里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但是一个卖鱼的伙计,肯定不会有这种皮箱。
一个日本兵踩着车板跳了上来。靴子踩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板晃了一下。他弯下腰,一只手揭开盖子,另一只手伸进桶里,掏了一把。捞出来的是几条银白色的小鱼,还在他手心里甩着尾巴。他把鱼扔回桶里,又揭开第二只桶的盖子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那个军官摆了摆手,嘴里的日本话很简短:“何も异常はなかった(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那个军曹看着他们,冷冷地说了一句日本话,翻译立刻接上:“检查完毕,你们可以走了。”
陈瘸子连声说着“谢谢太君”,又朝王汉彰使了个眼色。王汉彰低着头,坐在车板上没动,直到前面的车动了他才跟着颠了一下。
车队缓缓通过了检查站。王汉彰听到身后传来日本兵用日语交谈的声音,他们在笑,似乎在谈论保定一带的战况。但声音越来越远了,被马蹄声和车轮声盖住了。
听着那些日本兵的笑声,王汉彰的心里如同被人攥住一般,一紧一紧的疼!他知道,现在的天津已经不同往日。现在的天津,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路况渐渐好了起来。土路变成了炉灰渣路面,路面更硬、更平,车轮碾过去的声音从嘎吱嘎吱变成了沙沙沙。
再往前走一段,路两边出现了房屋,一排排的,灰砖墙,黑瓦顶,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屋前屋后种着枣树和槐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
小站镇到了。
路边一块木牌上写着“小站”两个字,白底黑字,漆有些剥落了。王汉彰看着那个牌子,心里一阵唏嘘,这里就是当年袁世凯练兵的地方,北洋六镇就是从这里拉出去的。
那时候都说小站练兵是清朝最后的希望,几千个新兵在这里拿着洋枪学着新式操典,后来这些人变成了北洋军阀,打来打去,几十年没消停过。
现在那些兵营早就没了,只剩地名还在。路边的房子和地里的庄稼一样平常,看不出半点练过兵的样子。如果袁大总统知道小站镇被日本人占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率着北洋六镇拼死一搏?
过了小站镇,路面更加平整了,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自行车穿行的年轻人,有赶着毛驴的老汉,偶尔还能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开过来,卷起一阵灰尘。路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密,从稀疏的村落到连片的街铺,饭馆、杂货铺、铁匠铺,招牌一块挨着一块。
将近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到了天津。车子从西边的土路拐上了一条碎石路,又从碎石路拐上了柏油马路。车轮碾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没有了那种嘎吱嘎吱的颠簸感,变得平滑而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