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道劫雷尚未落下,何足道已抢先动了。
他手掌一翻,一方暗青色的宝印出现在掌心。
正是那枚曾在凉州边境将孟川重创的古朴宝印。
孟川认得此物,当时便觉其品阶极高,如今近距离再看,那印身上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在雷光映照下流转着极沉的灵韵。
这件东西,品阶还在黄泉血路之上。
四周那些修士中也有人认出了宝印的品阶,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又是一件灵宝。
这老道士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何足道没有丝毫犹豫。
他张口一喷,一口精血洒在宝印之上。
那印身猛然一震,暗青色的光华暴涨,从掌心大小迎风便长,转瞬化作一方丈许见方的巨印。
何足道的面色却因接连吐出两口精血而苍白到了极点,嘴唇都泛了青,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
可他的手却极稳,伸手一掷,那方巨印便顺着劫雷落下的轨迹呼啸而上,迎头撞向那道深紫色的雷柱。
轰然一声巨响。
宝印与劫雷在半空中撞在一处,青紫色的光芒炸得满场皆白。
那道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的天雷,竟被宝印硬生生击溃了大半。
残余的雷光四散飞溅,落入四周草甸中,烧出无数焦黑的小坑。
宝印的灵光在那一撞中迅速黯淡下去,铭文一片片熄灭,最终化作一道暗青色的流光倒飞而回,被何足道伸手接住,收入戒中。
印身上已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而残余的那点劫雷仍在落下。
何足道左手一翻,一枚鎏金铃铛出现在掌心。
他轻轻一摇。
“叮当!”
一声极轻极脆的铃响,却像在所有人心口上点了一下。
那道残余的劫雷在半空中猛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了一般,紫色的雷光从中心开始碎裂,一块块剥落。
最后剩下雷光落到何足道身上时,已只剩原本一成都不到。
可就是这一点余雷,却让何足道整个人猛然亮了起来。
他通身被一层紫金色的光芒包裹,那光芒从丹田处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
他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润,气息非但没有继续萎靡,反而从丹田深处猛然拔高。
那拔高极快,极烈,像一道被压了千年的山泉终于凿通了出口。
他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从元婴巅峰的顶点径直冲破了那道困了他多年的瓶颈。
化神。
“此人确实是个人物。”
戒色喃喃自语,眼睛却一直盯着天上那片劫云。
“竟然在六道天劫的淬炼之下,强行将元婴与神魂彻底融合,当场突破到了化神境界。”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只是不知道这劫云,会不会就此消散。”
孟川也抬头望向劫云。
四周那些修士同样仰着头,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云心。
那片翻涌了许久的劫云,在第六道雷落下之后,终于停止了旋转。
云层从边缘开始,一层层地变薄、变淡,像一块被慢慢拧干的墨布。
云心处最后那点紫光也缓缓敛去。
劫云,散了。
六劫。
何足道的天劫最终定格在六劫。
可等众人从头顶那片散开的劫云上收回目光时,何足道的身影早已朝着争先城的方向飞出了老远。
他遁光极快,那件旧内甲在遁光中闪着黯淡的光,可整个人已与方才渡劫时判若两人。
他连头都没回。场中几名化神修士对视一眼,纷纷腾空而起,朝那道遁光追去。
灵宝当前,一个刚渡完劫的老道士,谁不想分一杯羹?
那些元婴巅峰修士虽然眼馋,可见到四五道化神遁光同时追出,也只能摇摇头,把脖子缩了回去。
孟川没有去管何足道。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戒色,开口问道。
“大师,按理说劫云消散不就等于突破成功了吗?可先前那三劫修士劫云消散之时,气息并未暴涨。难道他不算突破成功?”
戒色笑了笑,将金钵收回袖中,缓声道。
“三劫修士,基本都不会在雷劫之下当场突破成功。他们的元婴与神魂在雷劫中只融合了大半,剩余部分需要之后积年累月地慢慢融合,才能彻底踏入化神。而六劫修士,也不一定都能当场突破,这得看修士对天劫的承接程度。”
他顿了顿,目光朝何足道远去的方向扫了一眼。
“比如方才那人,六道天劫几乎每一道他都硬扛下部分,天雷入体最深,元婴与神魂的融合也最彻底,所以才能当场突破。可这种方式有些冒险。若劫云不散,哪怕突破了,伤势也不会完全恢复,很可能在下一道雷劫下直接身死。他是在拿命赌他只有六劫。”
孟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先前观摩那三劫修士渡劫时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如今方才明白,原来三劫修士的元婴与神魂,在雷劫中根本融合不全。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与灰尘,冲戒色一拱手。
“多谢大师解惑。既如此,便轮到孟某引动雷劫了。”
戒色微微一愣,随即上下看了孟川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按照接引台道蕴的附着程度来看,这小子才刚飞升不过数月,怎么就想渡劫了?
要知道渡劫可是大事,哪一个飞升修士不是准备数年乃至十数年才会开始渡劫。
可当他看到孟川脸上那层笃定的神色时,到底没有多劝,只道。
“施主有把握便好。贫僧便在此处,替施主看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不成,以符箓保命才是上策。毕竟留得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孟川朝他一笑,没有多言。
他转过身,朝草甸中央走去。
四周那些修士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面孔忽然朝场中走去,纷纷侧目。
有几个人认出了他身上还未散尽的接引台道蕴,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刚飞升的元婴巅峰,肯定不是来渡劫的,最多装模作样来出风头罢了。
可当他们看到孟川走到那片被何足道雷劫烧得焦黑的草甸中央站定时,脸上的轻蔑又变成了几分惊疑。
这人,是认真的。
孟川在那片焦土上站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尊元胎的气息猛然外放。
元胎不同于寻常元婴,它一被催动,便如同一颗初生的星辰被点亮。
一股极圆润、极沉厚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溢散到天地之间。
那气息极纯,极稳,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巨石。
天穹之上,那片刚刚散尽的劫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极高的天际,一丝极淡的灰意重新凝聚。
孟川睁开双眼,仰头望去,目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