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何足道那道在焦土中勉强挺直的背影,脑中飞快地过着何足道下界的手段。
每一桩,都不是寻常元婴巅峰能有的底牌。
这老狐狸活了太久,也不是无脑之辈,既然敢强行承受第四劫,便绝不会止步于此。
孟川点了点头,缓声道。
“他一定能过。但若雷劫不止六劫,就不好说了。”
毕竟雷劫多寡是按照根基天赋来的。
何足道寿元已达极限,修行千年根基何其深厚,而且能在黄元凡界那种地方突破至元婴巅峰,又怎么可能天赋会差。
当然,孟川也只是推测,毕竟劫云这东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判断具体几劫!
戒色微微偏头,看了孟川一眼。
这话说得笃定,又留了余地。
一个刚飞升不久的下界修士,凭什么这般断定一个化神天劫的走向?
他正想再问,目光却忽然扫到何足道身上那层接引台道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这两人,想来是同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
难怪孟川方才说起何足道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不会有的熟悉与笃定。
戒色没有再追问,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草甸。
何足道已经重新站定,那件旧内甲在雷光余韵中泛着一层极浅的灵光。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结印,周身气息第三次开始攀升。
头顶的劫云翻涌得越来越急,云心处那团光芒已从银紫转为深紫。
第五道雷,快到了。
孟川一边看着何足道,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若何足道真的突破成功,说不得又要搅风搅雨。
他忽然有些想看看,这老狐狸若真成了化神,日后在争先城里再碰上时,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何足道仰头望着劫云,面色沉凝,忽然动了。
他手掌一翻,一幅画卷出现在掌心。
那画卷通体血红,卷轴两端以暗沉的骨头制成,正是黄泉血路。
孟川瞳孔一缩。
那是冥渡老怪的灵宝。
凉州边境那场大战之后,冥渡被他击杀,黄泉血路画卷也不知去向,不想竟被何足道这老东西收走了。
想想也对。
那时候圣教的高阶修士尽数被他重创,古圣教又还没出来,整个战场上,确实没有人能与这老狐狸争抢一件无主灵宝。
这东西落到他手里,倒也不算意外。
何足道没有多言,伸手朝画卷上一打,一道指诀没入画卷之中。
那幅血色画卷猛然一震,从他身前霍然展开,卷轴两端的白骨发出咯咯的轻响,整条画幅如一条赤红色的长河般朝天上铺去,一直延伸到劫云下方。
血光翻涌间,无数扭曲的怨魂从画中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何足道头顶百丈之内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怨魂有的还残留着生前面目,有的只剩一团模糊的黑气,每一缕都在无声嘶嚎。
“灵宝!”
“是灵宝!”
四周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些原本还安静坐着的修士纷纷起身,无数目光投向那条血色长路,眼中毫不掩饰地涌出贪婪之色。
有几个化神修士的目光更是闪了又闪,互相打量了几眼,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孟川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某处有两道极隐晦的神识正悄悄探向黄泉血路,像是在判断这件灵宝的品阶与状态。
这些人,多半是打算等何足道渡完劫后再动手。
孟川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戒色。
戒色依旧盘坐着,面色平静如常,那双眼睛落在黄泉血路上时,既没有贪婪,也没有忌惮,倒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他察觉到孟川在看他,偏过头来,与孟川对上一眼,微微一笑。
“怎么?觉得贫僧也该出手抢一抢?”
孟川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灵宝当前,戒色若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和尚再洒脱,到底也是修士。
戒色也没有追问,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片刻后,他低声道。
“这灵宝虽好,但业力太重。施主最好也不要沾惹为好。”
孟川没说话,只将视线重新落回何足道身上。
他方才确实也看上了黄泉血路。
可戒色那句话里业力太重四个字,让他想起了当初在天池中冥渡老怪驱使黄泉血路时,那些怨魂的嘶嚎与狰狞。
那东西的威力,只怕有一半都是靠炼化生灵魂魄攒出来的。
这等灵宝,用起来痛快,反噬起来也绝不会轻。
第五道雷,终于落下了。
那道雷已不再是单纯的银紫,而是深紫之中透着一层灼白,像一根从天上插下来的光柱,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轰然砸向黄泉血路。
血路上的怨魂齐齐发出凄厉的嘶鸣,无数黑影朝上涌去,想要用数量堆出一条防线。
可那雷光天生便是阴邪的克星。
只一接触,最上层的怨魂便如薄纸遇火,成片成片地被雷光蒸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灼成了虚无。
那雷光贯穿了一层又一层怨魂,如刀切雪,势不可挡。
何足道面色骤变,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黄泉血路上。
那口精血入画,整条血路猛然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原本已开始溃散的怨魂在这一刻重新凝实了不少,密密麻麻地朝前涌去。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翻,拂尘再度出现在掌心,手臂连甩,银白尘丝裹挟着灵力朝劫雷侧面打去。
血路在前头硬扛,拂尘在侧翼削弱,两道防线同时发力。
劫雷在穿透怨魂层时被层层消耗,又在拂尘的连续斩击下被削去了几分锐气,等落到何足道头顶时,已只剩最初威能的三成不到。
他嘶吼一声,将那件旧内甲的灵光催到极限。
雷光砸落,将他整个人再次吞没。
等雷散尽后,何足道仍站在坑里,浑身是血,可他还活着。
黄泉血路已残缺了近半。
还有一些残存的怨魂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嘶嚎声比先前弱了许多。
何足道喘着粗气,将残破的血路画卷收回掌心,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心疼。
随后他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疗伤丹药塞入嘴里,仰头吞下。
第五道雷,他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