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望着草甸中央那道灰旧身影,心中暗暗点头。
何足道这老狐狸,果然不愧是黄元凡界第一人。
若非下界天地法则早已衰败,以他的根基与积累,恐怕早就该踏入化神。
如今到了青霄界,如鱼得水,如今引动的雷劫,至少是六劫的水准。
先前三道劫雷,每一道落下,间隔不过十几息。
可这第四道,却足足酝酿了三十多息。
头顶那片劫云几乎缩成了一团极浓极沉的墨块,云心处雷光翻涌了许久,像在反复吞吐、压缩,直到那团银紫色的光芒亮到极致,才终于蓄够了力量。
孟川悄然运转破妄之眼,将目光探入劫云深处。
他的瞳孔中两枚虚影缓缓旋转,穿透层层雷光,锁住了那道即将落下的雷霆。
只一眼,他便心中一凛。
那股毁灭气息比之前三道强了何止一倍。
若说前三道是试探,这第四道,才是真正的天威初显。
下一瞬,雷霆呼啸而下。
那道雷光已不能以碗口粗形容了。它像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银紫色巨龙,裹挟着灼白的光焰,从云心猛然扑落。
雷未至,那股热浪已先一步压到草甸上,方圆数十丈的枯草尽数自燃,火星在狂风中乱舞。
何足道却早有准备。
他手掌一翻,那柄拂尘已出现在掌心。
他手臂连甩,拂尘摆动间,银白尘丝如同活物,一道道灵力裹挟着尘丝奔腾而上,在头顶织成一层又一层拦截网。
每一道拂尘甩出,都在劫雷的路径上留下一片银白色的灵力屏障。
劫雷一路轰碎这些屏障,速度被拖慢了半拍,威能也被一点点削去。
可劫雷落得实在太快。
从云心到草甸不过百丈,那道雷光只用了不到两息便轰然砸下。
何足道虽然动作极快,却也只来得及挥出十数击。
那十几层灵力屏障尽数被劫雷撕碎,却也硬生生削去了劫雷近四成的威能。
四成不少了。
可第四道劫雷的威能本就在成倍增长,就算被削去四成,剩下的六成,也比第三道全盛时强出一截。
然而何足道却没有再使出别的手段。
他咬紧牙关,将手中拂尘往地上一插,双掌猛然一合。
天师道袍上那些已经黯淡了大半的符文,在这一瞬齐齐亮起。
他竟要以这层已经残破的道袍,硬扛劫雷剩下的全部威能。
“疯子。”
戒色喃喃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
他那只握着金钵的手都紧了紧,眼也不眨地盯着草甸中央。
“当真是为求提升,连性命都不要的疯子。”
孟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他摩挲着下巴,心头泛起一层极淡的复杂。
他认识的那个何足道,从来都是个为求自保能忍气吞声的主。
可眼前这个何足道,却完全变了。
他明知这第四道雷凭残破的天师道袍未必扛得住,却偏要硬接。
不是他变傻了,是他开始赌命了。
在裘老中等评价、以及后续那番斥责之后,在争先城底层碰壁、每日被塔费逼到墙角的境遇之下,这老狐狸终于开始变了。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差,根基也极为深厚,可若还像先前那般一步三算、一点风险都不愿承担,只怕迟早也得被困死在这争先城的最底层。
毕竟在这里,比他强的修士太多太多,更别提争先城外界的那些本土天骄。
因此,他只能搏命,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
劫雷轰然落下。
银紫色的雷光将何足道整个人吞没,赤金色的天师道袍在那片雷光中疯狂明灭。
符文一片片爆开,道袍的衣角被雷火烧成飞灰,何足道的惨叫声从雷光中传出,沙哑而凄厉。
等雷光散尽,他整个人半跪在深坑里,浑身焦黑,天师道袍只剩下半幅残片挂在肩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嘴角、鼻孔、甚至眼角往外渗。
可他在笑。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挂在焦黑的脸上,格外清晰。
他慢慢从怀里又摸出一只药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疗伤丹药一颗颗往嘴里塞,嚼碎了直接吞下。
他吞得极快,像在抢时间。
丹药入腹,他苍白的面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气息也勉强稳住了一些。
他就那样半跪在坑里,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还在翻涌的劫云。
第五道雷,已在酝酿。
可他不躲,也不退,只是等着。
孟川看了戒色一眼,见他仍盯着草甸中央那片焦黑发呆,便开口提醒了一句。
“大师,不引雷淬宝了?”
戒色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金钵,钵内三道银紫雷纹还微微发着光,又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还在翻涌的劫云。
云心处第五道雷光已在凝聚,比方才更沉更烈。
他摇了摇头。
“今日贫僧这宝贝已经引入三道雷劫逸散之力,勉强够用了。这第四劫威能太强,再贪多,怕是承受不住。还是等过些时日,再来淬炼不迟。”
他说着,将金钵收回袖中,神色里少见地露出一丝惋惜。
可那惋惜也只一闪,便被他重新压回了那副惯常的平静里。
孟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草甸中央。
何足道已经用储物戒收起了那件残破的天师道袍。
那袍子几乎只剩半幅,符文碎了大半,可他还是将它仔细叠好,收入戒中。
这件道袍陪他走过下界大半生,如今虽被雷火烧得面目全非,但只要人还在,总有法子重新祭炼回来。
何足道收起袍子,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件极旧的内甲套在身上。
那内甲灰扑扑的,看着远不如天师道袍那般灵光流转,但胜在完好无损。
他勉强站直身子,重新望向头顶的劫云。
就在这时,戒色忽然低声开口。
“孟施主,你觉得此人还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两劫?”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犹豫。
显然,方才那一幕已让他对何足道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这老道士根基虽然深厚,可到底有些不知进退了,竟然敢用肉身承接第四劫大半威能。
六劫修士他见过不少,可像何足道这样在第四劫便被打到如此狼狈的,多一半都会倒在第六劫之前。
因此戒色不太看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