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听了没有接话,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韩韵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清蒸翘白。
她嘴里嚼着鱼,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风干鱼上,
隔着堂屋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把那些鱼干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淡金色的鱼皮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
她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
她心里那根线还在绕着——李南这一趟到底要干什么?
不过她没有想很久,因为陆川的爱人又从厨房端了一小碗剁辣椒出来放在桌上,
辣椒红亮亮的,油汪汪的,往桌心一放,
那股咸鲜的辣味就飘开了,把韩韵的注意力重新拽回了饭桌上。
元亚军伸手舀了一勺剁辣椒拌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
嚼完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端起酒杯朝陆川举了一下:
陆师傅,你这个手艺,开个馆子都够用了。
陆川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咧了一下,端起酒杯回敬了一口:
开馆子累,不如养鱼自在。
再说开馆子得有客源,鲇鱼须这地方,除了本地人谁来啊。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话音落在堂屋里,
像一小颗石子掉进浅水里,荡了两圈才沉下去。
李南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桌面上那盘已经被夹得只剩半边的清蒸翘白上移开,
落在院子里那些风干鱼上。阳光把鱼干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又短又实,像一排整齐的小木楔子钉在地面上。
空气中那股被风吹散的咸香和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在堂屋门口交汇着,
说不清是哪一个更清晰一些,只让人觉得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饱足里。
陆川看了看桌面上的酒,又给李南添了一小杯,随即自己也满上了。
元亚军的酒杯已经见了底,他端着空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急着放。
饭桌上的话头渐渐从鱼塘和饲料转到了院子里的鱼干上。
李南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陆师傅,你那风干鱼具体怎么做的?
我来华融后也吃过几回,总觉得你做的跟别处不一样。
陆川夹了一筷子菜苔,嚼完咽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始比划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不闲着,像是要把每一个步骤都用手势比出来:
我们这个做法跟外头不一样。
外面做咸鱼,盐下得重,腌个三五天再拿出来晒大太阳,
晒到鱼身硬得像木板,那是腌鱼,不是风干鱼。
他用手掌比了一个剖开的动作:
鲜鱼捞上来之后,先从脊背下刀,剖开,去鳞去鳃去内脏,清理干净。
然后少盐腌制,薄薄抹一层,不能多,多了就成咸鱼了。
腌两个小时左右就拿出来,用水把表层的盐冲掉,
沥干水,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慢慢吹。
不能直接晒太阳,太阳一晒皮就硬了,里面的油脂也跑得快,
等吹到半干半湿的程度,鱼皮收紧、肉还有弹性的时候,
再放到太阳底下晾半天,收一收表面的水汽。
他说到半干半湿四个字的时候,用手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比鱼肉的硬度:
那一步最关键。晾过了头鱼就柴了,晾不够又容易坏。
经验就是看鱼皮——收紧了,按一下鱼肉有弹性,又不粘手,就刚刚好。
不咸?
元亚军在旁边插了一嘴。
不咸。
陆川说,
吃起来就是鱼本身的鲜味,盐只是个引子。
蒸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放,出锅就是那个味道。
李南端着杯子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你这个做法,村里的其他人会做吗?
会的很少。
陆川搓了搓手指,
不过这工序嘛,看几遍就会了。
只是每家每户用的鱼不一样,晾的时间也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多少有些差别。
有的盐重了,有的晾久了,但大体路子都是这一套。
李南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来,目光从陆川脸上移到院子里那排竹篙上,
陆师傅,你说如果这个做法统一了标准,
让村里家家户户都按同一个方法来做,
把量做起来,你觉得行不行?
陆川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
像是那句家家户户都按同一个方法来做撞上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像是在用酒把那句话重新过一遍:
做倒是能做,但做那么多卖给谁呢?
李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换了一个问法:
如果有人收呢?
陆川的目光在桌面停了一下,看了看李南,
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鱼干,像是在做一个他从来没有做过的选择题:
要是真有人收...这个价钱怎么定?
价钱可以按鱼的种类和品质分级,统一定价,不让老百姓吃亏。
李南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
做法统一、标准统一、价钱统一,老百姓不愁销路,只管把鱼晒好就行。
外地人来收,找一家对接,不用一家一家去谈。”
陆川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说也没有说,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酒杯放下来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那敢情好。
韩韵一直没插话,坐在旁边端着那杯酒,没怎么喝。
她听着李南跟陆川的对话,手里的酒杯慢慢转着。
她刚才还没想明白的事,这时候慢慢有了一条缝透光进来——李南今天带她来鲇鱼须,
看的不是陆川家的饭桌,看的是他院子里那些正在风干的鱼。
他要做的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小打小闹,而是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系统的东西。
定标准、统做法、让人来收、分级定价——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就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过过很多遍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上烧了一下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