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目光从那些鱼干上收回来,落在李南的侧脸上。
李南正端着缸子喝茶,姿态松弛,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元亚军差不多摸清了李南做事的路数——他从来不会在条件没成熟的时候就把话摊开。
今天带他来鲇鱼须,说是吃饭,但真正的内容,是让自己亲眼看到这些鱼干。
至于后面要干什么,李南没说,元亚军也暂时猜不透。
他只是隐约觉得,李南的心里似乎已经画好了一张图,
而今天只是把图上的一小块地方掀开了给他们看了一眼,
剩下的部分还盖着布,等着某个合适的时机再翻开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粗茶叶的涩,
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又泛起一层淡淡的回甘。
他想起以前在焦桥镇搞小龙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李南第一次跟他提小龙虾的时候,
他也没看明白那个东西能做成多大的事。
后来路修通了、技术推广开了、外面的收购商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才回过头去想,原来那时候李南已经在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跟他说过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热油下锅的声响,刺啦一声,香气从门帘的缝隙里挤出来,
裹着一股葱姜爆香之后被热油激透的味道,混着鱼干的咸香,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陆川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锅铲:
李县长,再焖五分钟就好了。
李南应了一声好,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换了个坐姿。
过了一会,陆川动作利落的一趟一趟往桌上端菜。
先是一大碗紫菜蛋汤,汤面上飘着几片紫菜和细碎的蛋花,汤色清亮;
然后是两盘绿菜,一盘清炒菜苔,菜苔嫩得滴水,
蒜末在油里煎出焦黄的边,另一盘是泥蒿炒腊肉,
腊肉切得薄而透光,肥瘦相间,泥蒿翠绿,
两种气味被热油一激,混成一股踏实的香。
最后两道鱼才是今天的主角:一条清蒸翘白,鱼身铺着葱丝和姜片,
蒸出来的汤汁浅黄透亮,在盘底聚了一小洼;
另一盘是香煎标鳜,鱼皮煎得金黄微焦,表面洒了一层姜末和蒜末,
油光在鱼身上泛着细碎的亮。陆川从厨房拿出一个白色塑料壶,
壶盖那里还隔了一层塑料薄膜。
他先走到李南旁边,把酒壶倾斜,透明的液体从壶嘴流出来,
落入李南面前的小瓷杯里,发出一连串清亮的水声。
李南没有推辞,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像是一个老熟人才会有的默契。
倒完李南的酒,陆川走到元亚军旁边。
“陆师傅,这位是元亚军。他刚调到咱们的团洲乡来。”
陆川笑道:
“哎呦,没想到是元书记啊。
前两天我那个在团洲乡水利站上班的侄子还在说他们那边书记被查了...”
“陆师傅的侄子该不会是叫陆沉吧?”
“对对对,李县长您认识他?”
“陆沉工作还蛮负责任的...”
陆川是个老实人,怕说多了会让李南误解,
便没有继续往下说,转头给元亚军的杯子上斟了一满杯酒。
“这位是市里下来的领导。”
李南没有直接说韩韵的名字,听李南介绍完,陆川端着酒壶走到韩韵面前,
手里那壶酒微微偏了一下,带着一点问询的姿态:
这位领导,您喝点不?
韩韵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李南,又看了一眼元亚军,
然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让人意外的轻快:
给我也倒一杯吧,难得今天有口福。
陆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从市里来的女领导会这么干脆,
但他也没有多话,利落地给韩韵倒了一杯。
李南看了韩韵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四人落了座。陆川坐在靠厨房门的那一侧,
端着酒杯先提了一句粗茶淡饭,各位领导别嫌弃,然后自己先抿了一口。
元亚军夹了一筷子泥蒿炒腊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泥蒿真香,腊肉也到位,我在焦桥还没有泥蒿吃呢。
陆川听了这话,脸上带了几分笑:
藕池河边的泥蒿跟别处不一样,水好,长出来的东西就嫩。
韩韵没说话,她的筷子伸向了那盘清蒸翘白。
夹了一块鱼腹肉,在灯光下白嫩透亮,
表面的葱丝和姜丝随着她筷子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
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才开口:
这个鱼真好吃。又嫩又鲜,蒸得一点都不老。
陆川听了这话,搓了搓手,像是受到了什么夸奖一样:
蒸鱼火候是关键,翘白肉质细嫩,蒸过了就柴了。
我一般都是水开了上锅,七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刚刚好。
韩韵又夹了一筷子,蘸了蘸盘底的蒸鱼豉油,
放在碗沿上,像是舍不得一口吃完。
她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散装的白酒,度数不低,
入口有一股微微的烧灼感,但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
口腔里残余的鱼肉鲜味被酒一激,反而更清晰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在桌面上那盘煎鱼和这盘清蒸鱼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开口。
元亚军坐在另一侧,吃得很专注,
一杯酒已经下去大半,筷子伸向那盘标鳜的频率比谁都高。
他一边嚼一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个鳜鱼真香。
然后把一整条标鳜夹到自己碗里,细细地拆着骨头。
他在焦桥镇待了时间不短,吃鱼吃虾的本事已经练出来了,
鱼头拆得干净利落,骨头上连一丝肉都不挂。
李南吃得慢一些,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端杯跟陆川碰一下。
他又问了几句鱼塘的事情——今年水好养吧、
饲料价格涨了没——都是些家常话,陆川一一答了。
说到饲料的时候陆川多讲了几句,说去年鱼价不好,
饲料又涨了,一年到头挣得不如以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