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放下电话，
目光落在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上，一杯是他的，另外一杯则是李南的。
从康代源那边回来后，李南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转进了隔壁费莫的办公室。
费莫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李南站在门口，放下了手里的笔。
李南走进去，在费莫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
“费县长，我刚从康书记那边过来。
跟他商谈了一下......经营城市的事，书记点了头。
我打算下午开个党组会，先把调子定下来。”
费莫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南。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李南来了之后，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新县长年轻，有冲劲，省里有人撑着。
他也在华融干了多年，知道这个县城的底子有多薄。
如果李南真的能把华融盘活，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功劳是跑不掉的。
但如果他不配合，或者明里暗里拖后腿，
李南这个人做事的路数他也看出来了，该换人的时候，他不会手软。
“县长，这事我支持。经营城市我在报纸上也看到过......”
费莫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不是在表态，是在给自己做个了断——从今天起，他跟李南站在同一条船上。
李南看着费莫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好，那下午开会的时候，你也帮我压压场。材料我让办公室准备。”
费莫说“行，我这边没问题”。
李南站起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出去。
费莫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在心里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放下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笔，手指比以前更稳了一些。
李南回到办公室，拿起座机拨了宫诚的号码：
“宫主任，下午两点，召开党组会，麻烦你通知一下。
议题是两个——研究经营城市战略的意见讨论稿，还有成立领导小组的事。
相关的材料你来我办公室拿一下。”
宫诚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县长，我马上过来拿，讨论稿上午出来先给您过目一下。”
李南说：
“好，上午下班之前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提起笔，笔尖没有悬停太久，然后在最新的一页写上：
“确立‘工业强县、项目立县’战略，
把华融从‘农业大县’直接跳级为‘工业强县+区域物流节点’。”
他写完这一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墨水在纸面上慢慢干透。
然后继续往下写，字迹比刚才快了一些，
“拟组建两块牌子——土地储备中心、城投公司。
土地储备中心挂靠国土资源局，职能：
垄断一级市场，收回闲置地、旧城棚改地、破产国企用地。
启动资金：县财政先垫五百万，再对接国开行打捆贷款。
华融县城市建设投资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独资，
县财政局/国资办出资，注册资本两千万起步。
土地使用权出资部分走正规评估程序，不搞未评估直接注土地。
股权结构：县国资办百分百控股，不引入社会资本混改。
业务范围：城市基建投融资、国有资产经营、特许经营承接。
等明年再把自来水公司、公房、园艺场这些资产划进来做增资，把盘子做大。”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像在看一幅刚画好的图纸，
线条还不太粗，但方向已经定下来了。
他拿起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把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又默读了一次，像是要把它们牢牢地刻进记忆里。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抽出一根芙蓉王点上。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间，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放松。
下午两点还差五分钟的时候，小会议室里就已经坐了六个人。
费莫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杨光艺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殷彩梅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搁在页面边缘，
手指搭在笔杆上，像是随时准备开始写。
刘云奇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
方三炎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
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像在数人头，又像在找什么人。
车宗玉还是老样子，警服穿得板板正正的，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杨光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了费莫一眼：
“老费，下午这么急开会，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费莫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看他，语气随意得很：
“我也是接的通知，跟你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杨光艺“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殷彩梅侧过头，
看了费莫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方三炎端着茶杯换了个姿势：
“说实话，我中午还在想是不是又是上回那个财政的会。
结果一看通知，议题也没说具体，
就写了‘研究经营城市战略’，这帽子戴得有点大。”
刘云奇说道：
“开会嘛，来了就知道了。”
他没看任何人，像是跟空气说话，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车宗玉还是没说话，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一句讨论。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着深绿色的桌布和几杯还没动过的茶。
两点整，门被推开了。
宫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在他身后，李南走了进来。
屋里安静下来了。杨光艺把手机收进兜里，
殷彩梅把笔握正了，方三炎把茶杯放下了，刘云奇直起身子。
费莫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茶杯上，没有动，
像一个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