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约而同说出大丫头丹丹的名字,并非偶然。因为,那丫头此刻正在沪上,且不是寻常身份,她是桂生姐的干女儿。
说起桂生姐,沪上地面无人不知。虽说如今已隐退幕后,可辈分在那儿摆着,青帮之中地位极高。
懂行的人都晓得,不是黄老板娶了她,才有了桂生姐今日的体面;而是有了桂生姐,黄老板才能挣下这份家业。这里头的事情,也只有青帮地头的人知道。
更不消说,桂生姐还有个小阿弟,便是如今叱咤风云的杜老板。沪上三大亨里,论街头实力,当属他最硬。
所以,要救方家良,找旁人不如找丹丹。一来是自己人,说话没有隔阂;二来她真能在那个圈子里递上话,找得到肯卖面子的人脉。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已通。宋少轩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疾书。墨迹未干,他便吹了吹,折好装封。随后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伸手从其中一本里抽出一张支票。
“信你带着,给丹丹看了就行。”他将信和支票一并推到林公子面前,“这是我放在家里应急的,十万美金。该花钱的地方不要省,尽量打点起来。赶紧去,晚了怕是来不及。”
林公子接过,正要开口,宋少轩已从身后抽出那把转轮手枪,连同子弹盒一起递过来。
“带着防身。这枪有一点好,单动的,真到要紧关头,用力一扣就打出去了。应急够用。”
林公子接过枪,掂了掂,收入怀中,双手一拱:“我这就去车站。你赶紧给常三爷打个电话,让他安排一下。”
宋少轩点头,目送他转身出门,随即抓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常灏南的号码。
“三爷,赶紧安排一下,林公子要去沪市。急事。”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半句。三人之间早有默契,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里都清楚。
常灏南挂了电话,立刻吩咐下去:“去,安排一张去沪市的火车票,头等的,马上要。再备车,送我去车站,立刻!”
宋少轩刚放下电话,指尖还停留在话筒上,门便被轻轻叩响了。他还未平复心情,只是随口说道,“进来。”
莹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几分低落。宋少轩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的焦灼压下去,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莹莹,怎么啦?”他招招手让她坐下,“这次陪着顾特使谈判,受益匪浅吧?跟着好好学学,我觉得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莹莹在他对面坐下,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大哥,我知道的。”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认真,“我最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去改修法律。我觉得华夏终究还是要走向法治社会的……”
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最近我发现,好像法律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或者说……并不完善。我总觉得它变成了文字游戏,西方那些人,只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解释。我……我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
说到最后,她的脸涨红了,眼眶里隐约泛着光。
宋少轩看着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几个丫头里,数她最聪明,读书最多,想得也最深。如今果然也是她最先撞上那堵墙。那堵用理想砌成、却被现实撞得生疼的墙。
他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莹莹,这些东西的实质,三言两语说不清。”
他声音放缓了些,“不过么,华夏有句话叫“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多看史书,能开智。你把古往今来的事放在一处看,或许就豁然开朗了。其实没那么复杂,人么,就是车轱辘犯错,从前的事翻来覆去,说到底,就那么回事。”
莹莹愣住了,微微张着嘴,半晌才捂住口,眼里满是惊讶,“啊?怎么会这样?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宋少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呵呵,大哥随口说说。你去看看书,收获会大的。”
他没打算继续往下讲。有些道理,得自己从书里、从经历里一点点悟出来。旁人说得再多,也是隔靴搔痒。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莹莹脸上,语气柔和下来:“丫头,你今天找大哥有事了吧?”
莹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她坐直了身子,直视着宋少轩,“嗯,有事了。我要回法兰西,去参加同学组织的示威活动。”
宋少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他低下头,没有接话。屋里静了下来,莹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看他的态度。
良久,宋少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去示威?具体抗议什么?”
“因为华法协会的事。”莹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们单方面终止协议,修改对赴法留学的学生政策。我们……不能接受。”
宋少轩听罢,垂下眼帘,陷入沉默。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意义。同意,就是让丫头卷进政治的漩涡里,从此再难做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可若不同意……这场运动,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一笔。那些在法留学的年轻人里,有周公,有邓设计师,有陈帅、聂帅,有钱老这样的科学家……未来的华夏,要靠这些人撑起来。
莹莹若是参与其中,能结识这些人,能亲身经历这场风潮,于她的人生而言,是何等宝贵的机遇。
可风险呢?那毕竟是在异国他乡,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举着牌子抗议。一个女孩子卷入政治旋涡之中,在今后的形势中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莹莹那张尚显稚嫩却写满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候她还是个躲在丹丹屁股后头,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追求。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答案,可我知道,我想去做。姐姐不也一直在追求这件事吗?我们在追求一个真理,我们只想这世界,能讲理。”莹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宋少轩轻轻咳了几声,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苦笑:“好吧……但愿这世界,真能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