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她要踏上那条通往理想的道路。而真正让她破釜沉舟、不再犹豫的,正是此前随顾公使一同参与的那场苏俄会晤。
那场会晤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对曾经深信不疑的西方世界,生出了彻骨的迷茫与怀疑。
民国八年七月,苏俄发表了加拉罕宣言,也就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对华宣言。白纸黑字,字字清晰:
废除一八九六年条约、一九〇一年条约,以及一九〇七至一九一六年间俄日签订的一切秘密协定;放弃从华夏攫取的满洲及其他地区权益;将中东铁路、附带的所有租让企业、矿山、森林、金矿及各类产业,无偿归还华夏;放弃庚子赔款,放弃领事裁判权。
这几乎是将数十年来被强占的在华利益,双手奉还。
莹莹至今仍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宣言译文时,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若是当时段帅肯点头应允,他必将名垂青史,成为后世万民赞颂的伟人。
仅凭这一件功在千秋的事,便足够为他立碑建庙、塑像供奉。可他偏偏顾忌西方列强的脸色,瞻前顾后,终究错失良机,没有应下。
可国际局势从不会为谁停留。等到远东局势渐趋平稳,苏俄数次试图与北洋政府建立同盟却屡屡碰壁后,第二次对华宣言里,那句承诺已久的“无偿归还中东铁路”,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这便是双方争执的核心,也是谈判始终无法落地的症结所在。平心而论,此事倒也难以苛责某一方。国际博弈向来如此,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方能争得权益;可若想真正守住权益,终究要靠国家自身的实力说话。
最可悲的是,彼时的北洋政府,既无长远的政治眼光,也无扞卫主权的硬实力,反倒满心猜忌、互相掣肘。在苏俄、西方列强与内部派系的三方裹挟之下,那场本可改写国运的谈判,一步步走向失败,越偏越远。
真正让人崩溃的,从不是无知,而是看清残酷真相后,信念轰然崩塌的绝望。莹莹当晚彻夜未眠,心中翻江倒海,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去找宋少轩倾诉、求教。
可她刚走到门口,屋内传来的对话,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屋里坐着宋少轩、张广与七哥,谈论的,正是如今的时局变化。
“七哥,咱们交情不浅,今日您千万不要瞒我,谈判卡壳的真正原因,到底在哪?”宋少轩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七哥叹了口气,语气直白又露骨:“我瞒谁也不能瞒您宋爷。您还记得济南鲁丰纱厂吧?眼下这局势,东洋人只要卡着铁路不放,原材料进不来,成品运不出去,拿捏一个厂子,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两样。那厂里不少股东,都是平日里一起打牌的熟面孔,厂子真要是倒了,他们少的可是真金白银的进项。”
“就因为这个?”张广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身居高位之人,竟会拿国家利益当作交换私利的筹码。
“这还不够吗?”七哥眯起眼睛,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张爷,您也是生意人。一边是自己的投资血本无归,一边是借外力打压对手、一家独大。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拦着老毛子和北洋谈成就行。又不是自己当家,靳某人真是北洋主子吗?王督军能坐多久?都是临时的,换做您会怎么选?”
“咳,阿广,让七哥继续说。”宋少轩沉声开口,拦住了还要追问的张广。
“还有那位梁大人,跟东洋人交情颇深,早前一直图谋组阁,两边本就互相不对付,如今正斗得凶呢。”七哥继续说道。
“靳某人怎么干的,拉拢了哪些人?”宋少轩追问。
“币制局总裁张大人、财政次长李大人,这两位常来打牌,每次都有所图谋,我看八成是被他拉了过去。”
七哥对官场内幕了如指掌,张口便道出了要害,“对了,他那位义兄也被安插进了关键位置,听说正在上下活动疏通,用不了多久就要高升了。”
宋少轩听得连连摇头,心中满是鄙夷。也不知是谁还在鼓吹他们“一母双总理”,可这两人,没一个心存善念,尽做些祸国殃民的勾当。如今倒好,一个个全都跳出来,张牙舞爪。
莹莹僵在门口,浑身冰凉,心底最后一点对当局的期待,彻底碎裂。她忽然懂了,大哥常说的“以史为镜”,究竟是什么意思。
世上再好的主义、再完美的政策、再赤诚的宣言,也架不住黑心贪官的肆意践踏。那些历史上循环往复、车轱辘一般的错误,从来不是无心之失,而是在利益与理想之间,一次次选择了私欲的人心。
她没有推门,缓缓转过身,脚步坚定地离开。心底最后一丝摇摆烟消云散。法兰西,她必须回去。
她要去寻找真正追寻光明的人,寻找志同道合的同伴,寻找一条不会被私欲腐蚀、不会被利益绑架的道路。那才是她该奔赴的远方。
后北洋时代,是北洋黑暗的时期,也是星火初燃、最激荡的觉醒之年。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军阀混战如绞肉机般吞噬着民生。
但与此同时,一股全新的力量也在废墟上悄然崛起。自这一时期起,华夏的有识之士,特别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一代,如春笋般破土而出。
他们的登场,既非清末那些迂腐守旧的文人,也迥异于前北洋时代武人专权的粗砺与盲动。
时代的齿轮悄然翻转,思想的堤坝轰然决口。无数人在迷茫中奋起,开始反刍过往,深刻反思:什么才是真正的“共和”?这积贫积弱的国度,未来究竟应走向何方?
在救亡图存的呐喊声中,各路思潮前赴后继,碰撞出了时代的最强音。他们的出现,不仅是对旧秩序的挑战,更是对未来的预演。而这一代人对后世的深远影响,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正待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