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光映在铜条上,只有针尖那么一点。
高依依没有去擦,反手将铜条竖起,那点光便沿着边缘移了一寸,最后落在她指下,映得指甲微微发亮。
光源仍在石隙里。
铜条的轻颤,却是从脚下岩面传来的。
“有人把探力停住了,想借这里往旁边找。”
她说完,往回退了一阶,陈一天跟着移步,没让自己的影子遮住那道细光。
小白已经将周岚拉到柱后,听见这话,探出半张脸:“能看见咱们吗?”
“还不知道,所以别站到它前头。”
陈一天看着石隙,神魂沿自己站立的石阶铺开,只察这边的裂口与晶簇,没有顺着那道细光去找远处的人。
裂开的外层薄岩已经掉了,歪斜蓝晶的根部却还嵌在更深的岩肩里,方才一来便退的受力,如今沿着晶根缓缓散开,先碰左侧苔根,又往柱脚挪了半寸。
对面没有劈山。
那点力很轻,轻得像拿一根细竹条敲墙,先敲空处,再敲实处,听过声响,便能猜里面有多大。
陈一天眼神沉了下来。
这里是师姐住的地方,隔着那么多层禁制,对方暂时伸不进一只手,却已经在问她脚下哪处厚、哪处薄了。
他向高依依比了个手势,自己回到柱内,掌心在那层完整岩面上慢慢移过。
“它要借的,是这块石头?”
“石头,还有嵌在里面的晶根。”
高依依伸指点了点两处相接的位置:“这边的岩层已经错了位,那一边只要有力碰上来,晶根就会跟着颤,来回接得上,它便有东西可量。”
她停了一下,又往殿门方向看。
“这不该是普通护阵能直接碰到的地方,外层承力出了偏移,我们眼前这段又恰好松了,才把余力传到这里,先别当成对方已经凿穿壁垒。”
陈一天点头。
他打不过看不见的整座古阵,可要说眼前这块已经松动的石头,他倒还搬得动。
“把这处接头挪开呢?”
高依依没有立刻答应,先绕着柱脚走了两步,借侧面的菌光看清岩肩底部,再以灵力轻触内侧石纹。
最碍事的是一条被压进缝里的粗苔根,表面还连着菌园,看着只是湿软草木,下面却裹住一片锐利石屑,正好横在陈一天准备落手的地方。
高依依抬起另一只手,淡青灵光没入苔根,原本绷得发直的根须慢慢松开,贴着石面往外挪出一点。
她只让活根让路,没有拿这点草木去承一整块岩肩的重量,露出的石屑则被陈一天隔空夹出,放到后方完整石面上。
周岚看见那片薄刃般的断口,眉头轻轻一蹙,若刚才直接伸手进去托,先卡住的便是他准备换掌的位置,手势一偏,托力也会跟着偏。
她道:“慢半步也不耽误。”
陈一天向她亮了亮手腕:“听娘子的,今日争取不叫你们找药。”
“你少许点这种诺,待会儿更好交代。”
高依依没抬头,指间灵力已经停在真正需要看的位置,陈一天收起笑,等她把那两条石纹辨完,没有催。
细光刚走到晶根附近,便往下一沉,她立即散去,没有硬将灵力顶回去。
“不能直接拔,晶根上头还压着半边岩肩,你若往外扯,先掉的可能是咱们这段石阶。”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悄悄又往回挪了一点。
陈一天刚想笑,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柱边那粒蓝晶自行崩掉一角,细光随之向内长出小半寸。
上方殿门里,一声冷哼落了下来。
“退到柱后。”
师姐的声音并不高,四个人却都听清了,陈一天先推小白回去,自己最后退出阶角,抬眼时,已看见一缕细黑雷光贴着内侧柱纹游下。
雷光没有往石隙里钻,只拢住他们身后的那段实岩,往外偏的细光到了这里,骤然停住。
师姐先护住了人。
那股试探也像碰上了什么,猛地缩回晶根背后,却没有立刻散净。
陈一天盯了片刻,回头朝殿门拱手。
“师姐,里头这根晶刺,我们能拆,若有更重的力进来,你再拉我。”
“先说怎么拆。”
赤角龙女没有只听他一句能拆,便任由他上去,陈一天指着岩肩,将先托内侧、再切已经松脱的晶根、最后退回柱后的次序说清,高依依补上了不能碰的两条承力石纹。
殿里静了片刻。
“可做,只动眼前已经露出的东西,外面的力若变了,立刻松手,别跟它争。”
陈一天笑了一下:“这个师弟懂,今日没打算把谁从天上拽下来。”
小白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你上回也是说,只看一眼。”
高依依侧头看她,眼里竟带着些赞许,陈一天被两人看得没脾气,只好将袖口扎得更紧。
“这回你们三个盯着,总行了吧?”
周岚将木板夹在柱后,先取下腰边水囊递给小白,又从行囊里翻出包饭食的干净布巾,折好放到上一级石阶。
“待会儿捡下来的晶根放这里,别伸手就塞袖子,也不知沾着什么。”
她没抢着出火,眼前相接的地方已有受力,再添一道冷热变化,反倒可能叫岩层先裂。
陈一天应了一声,沿刚才试过的内侧站稳,左掌贴住粗糙岩肩,右脚向后抵住阶下实处,身周气血一转,龙吟便从肋骨深处滚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只放三道龙影。
若是举石,远不必如此费神,可那一点从外层折进来的力忽轻忽重,他须将九处托力分别稳住,才能只挪松脱的一片,不以蛮力震坏整段岩基。
九条金龙次第游出,头尾交错,紧贴岩肩内面盘住,龙爪扣入原有裂纹之外,托力一点点加上去。
石面上那些细碎菌粉先跳了起来。
继而,是岩层深处沉闷的磨动声。
那声音从左边过来,到了石阶下却忽然轻了,高依依立即让陈一天停住,自己将铜条平贴阶沿,另一端对着柱脚原有的小凹口。
条端慢慢错开一点。
若再照这个方向抬,便不是只托岩肩,连他们要保住的阶底都会被撬起来。
陈一天闻言将最下方两条龙影收窄,改让龙爪扣向更靠内的完整厚岩,托势放缓,铜条终于重新对住凹口。
他这才明白,方才站着说先托住,看似只有三个字,真正落手,连半寸之差都可能把身后的路毁了。
高依依抬眼确认他已稳住,给了他一个很轻的点头,陈一天也不再分心往殿门看,全部心神都压回掌下。
小白的银雾只留在退路两侧,给中间空出一条干净石面,她盯住陈一天右脚后方那道旧纹,没有把雾气灌进石隙里与陌生探力混在一起。
高依依则站在他侧后,两指悬在晶根上方,等最外边一小片灰尘停止下落,才轻声道:“托住了,断下面那一段,别碰上头。”
陈一天右手并指,锋锐气劲贴着裸露的晶根掠过。
晶屑迸起,却没断透。
比石头硬得多。
他没有顺手加成全力,先把右手收回,维持九条龙影的托势,让高依依再看那一刀落下后,岩肩有没有跟着偏。
“再偏左半指。”
她刚说完,灰白光忽然从切口里亮了起来。
外头也有人察觉阻力有变,正要收回方才停住的探力,可力一退,歪斜的晶根便跟着往下挣,像一根已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半边。
陈一天左肩陡沉。
岩肩压下半寸,一块碎石擦着他袖口滚过,小白下意识抬手,随即把手按回膝上,那里不是她能帮着托的位置。
“主人,脚后没变!”
她喊的是自己确实看得见的那一段,陈一天闻声稳住后脚,九龙齐齐昂首,将下坠的岩肩再次抬住。
臂上青筋绷起,衣袖在气血冲荡下鼓了一下,陈一天终于骂了声:“娘的,量一块石头还想挑时候。”
他右手往左移了半指,沿高依依先前指出的切口再落一记。
咔!
半截蓝晶应声而断,灰白光失了那处连续震颤,倏地缩回石隙,陈一天掌下的拖拽也跟着一轻。
他没追。
右掌立即改落在岩肩侧面,与九龙一同缓缓卸力,将那块厚石送回内侧完整石基上,而不是举着它给旁人看自己多有劲。
石头落稳时,阶下腾起一片尘粉,周岚抬袖遮住口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的左手。
等九条龙影散去,陈一天退回小白标出的路,先伸开五指给她们看了一眼。
“都在。”
周岚把水囊从小白手中接过来,塞进他手里:“你若少一根,还想叫我们夸你呀?”
陈一天喝了两口,气息渐渐落稳,额上有汗,肩臂也发酸,却没有一道金痕从心脉里翻出来抢他的命。
他靠着石柱,自己又活动了一下左肩。
养好伤之后,连累都累得痛快了。
燕回外缘,护阵旁的铜槽忽然跳了一下。
押运阵师立即松手,叫两侧修士散力,刚才稳了片刻的符光尚未来得及收齐,便在铜槽里断成了数截。
墨影一步踩上实岩,抬掌将仅剩的一股回劲按住,没有让它撞进后方护阵。
铜槽末端那片试力符却保不住了,符背烧出一道歪斜黑口,原本留下的几处深浅痕迹彼此错开,再认不出对应。
阵师盯着它,脸色一点点变白。
墨影没有骂人,只问:“刚才是自己散的,还是里面有人动了?”
“先有一股极强的力护住内侧,我们的探力碰不上去,随后承力处又被抬起来,再断开。”
阵师指着符背最后一小段:“不是乱裂,若是乱裂,几处回力该一起变,这里却先稳了一息,才断。”
墨影蹲下看了许久。
此前那道黑雷捏碎主盘,他尚可把失败归在一个根本没法正面对抗的人身上,可这一次,内侧有人借着黑雷护持,亲手拆掉了他刚找到的接触点。
不是躲在里面,什么也不管。
“能认出是谁吗?”
阵师摇头,符背上没有名字,隔着这样的受力折转,连对方究竟用了什么兵器,都不能凭一处断痕报出来。
墨影站起身,将那张新画的山图重新拿到眼前。
“停用这条线,护阵仍守山口,不许为了再量一次,把整座阵搭进去。”
旁边一名修士望着已备好的第二片符,手停在半空,墨影看见,伸手将它按回匣中。
“留着,明知人家在那头等,还往同一处伸手,下一次毁的未必只是这一片。”
他将烧坏的符也一并封起,交代送报的人,把“内侧有人主动截断探测”这件事写明白,先前那一处不再作为可继续加压的落点。
已有的护阵留住了。
刚摸出来的路,却没了。
渊底,陈一天等到石隙里的灰白光彻底散尽,才让高依依把半截断晶隔着布巾拈起。
晶面仍有余温,里头没有可供一路追出去的景象,也没有敌人的声音,只剩断口中慢慢散去的杂光。
他看过便摇头,没把这么一点残留当成敌人在外头的住址。
“收好,回去请师姐看,别贴着身子。”
小白蹲在阶边,等银雾重新贴过完整石面,才抬头道:“这里没再动,回去那条也还在。”
陈一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将三人的东西逐样拿起,小白来取自己的行囊时,他已将它重新搭在肩上,没再还给她。
他先让周岚走,高依依居中,小白看柱后的转角,自己落在最后。
经过刚才差点跟着压下去的那一级石阶时,陈一天停了一下,脚掌稳稳踩下。
石阶没有晃。
方才托住的地方,真正接住了他身后这一步。
陈一天这才转过身,朝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