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殿前时,陈一天先把周岚的木板放到廊下,转身又看了一眼。
那根天然石柱还在,柱后刚挪好的岩石挡住旧菌园外侧,沿内阶走上来的人,隔着一段路便能看见,不能再照从前的习惯绕过去。
小白落后几步,弯腰将最后一缕银雾收回,经过阶角时,还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里原有的石纹。
没有晃。
她这才跑上来,将手里的水囊递给陈一天,自己也有些得意:“下次你问,我认得柱子下面了。”
“认得还不够,换你在前头,带岚姐姐走回来试试。”
小白立即看向周岚,周岚却先把她袖口扯过来,拍掉上头的晶粉。
“方才不是已经走过了?先擦干净,别跑得满殿都是。”
陈一天低头一看,自己袖子上比小白还多,便很自觉地停在门外,也跟着拍。
高依依站在两人旁边,没伸手替他做,只等他收拾好,才把包着断晶的布巾递过去,最后提醒了一句:“底下尖,托着些。”
四个人都走进殿,师姐的目光从最前头陈一天身上移过,又看过依依、周岚和小白,确认没人少胳膊少腿,才落向那包东西。
“放下吧。”
陈一天没往她御座前堆,先在旁边黑玉地面铺开布巾,半截晶根露出,切口上残存的灰白光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赤角龙女并未伸手去摸,垂眸看了片刻,指尖一缕黑雷扫过晶面,那点杂光随之灭去,晶根本身却仍是幽蓝色。
“普通的聚气晶根,长在这里久了,沾上一点地势,并非谁留给你们的宝物。”
小白原本还认真盯着,听见后半句,脸上倒没有失望,反而抬起眼来。
“那以后它也不会自己找回来吧?”
师姐看她一眼,笑了:“不会,这一截已经断了。”
小白顿时放心,陈一天也笑出声,把布巾四角拢好,没有因它不是宝物就随手扔在链影之间。
他将方才看见的事从头说了,落岩去了雾海,断晶从外露处切下,保存的内侧岩肩已经落到实基上,回程四个人走过,没有再移位。
至于外面是谁,他没说。
不知道的事,到了师姐面前也不会突然知道。
赤角龙女听完,先问了高依依岩肩下面两处承力石纹,确认没被陈一天一并斩断,才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陈一天从链影空处走到御座侧边,还没站稳,左手腕已经被她扣住,一缕温热气息沿着经络走了半圈。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真没受伤,依依都看过了。”
“本座问你了?”
陈一天立即闭嘴。
小白在下面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周岚则装作自己正在把水囊口拧紧,谁也没过来替他说话。
师姐查得很快,确认只有托石后的正常耗力,便松了手,指尖没有往他体内多灌一分本源。
伤好了,今后练力、出手、恢复,本就该由他自己来。
“知道先护落脚处,没有逞强去抓那道外力,这一次还算有点样子。”
陈一天摸了摸腕子,笑道:“师姐夸人的话,原来得站近些才听得到。”
“下回若乱来,挨打也近。”
“那我还是站这里,夸我和打我,想来总有一半好处。”
赤角龙女终于被他说得笑了一声,殿里那点被外头试探压出来的冷意,也随之松开了些。
陈一天没有趁她高兴便问能不能立即回城,反倒低头看了看袖口,方才托住岩肩时,布料磨开了一道短口子。
他将那里捏在指间,声音也正经下来。
“这回只传进这么一点力,就扯坏一片岩层,下次他们换个地方,未必还落在咱们能看见的这边。”
师姐点头:“所以不能把断掉一处,就当成外头已经停了。”
她望向殿门,熔金竖瞳里映着幽蓝穹光,片刻后,抬手指了指陈一天放在廊下的木板。
“你今日走过的这段,先留着,往下认路时,不许直接拿旧图接上。”
“外层真的在坏?”
“今日这处已变,别处还得再看。”
师姐没有替没看见的地方断好坏,只说昔年此间几层承力彼此分开,外头寻常护阵的余劲,本不该直接拖动龙首边缘的岩肩。
可这座天地封了太久,其间又有人动过外围关隘,眼前能看见一道力漏进来,就不能继续拿从前完好的模样去算。
陈一天听着,目光不由落向她腕边那条锁链。
“师姐,刚才那缕黑雷……”
“守殿前这一小片,用不着你替本座数着出手。”
赤角龙女看出他想问什么,先将话截住,又抬了抬手,指尖那一点细雷重新伏进袖底,御座旁的古纹没有因此一齐亮起。
“先前是隔着层层阻隔去接人,今日你就在门前,两回事,别听过本源有耗,便以为本座连护你走两步都得拼命。”
陈一天被说得有些赧然,倒也没有硬撑,点头道:“是我想窄了。”
“心领了,下回先把自己脚下看稳。”
师姐说完便收回手,没让这个话头再拖成长篇的亏欠,陈一天也舒展开肩背,方才一直暗中留意她脸色的心思,终于放下了些。
链身纹路还在,延向大殿深处,和外头那点被自己斩断的晶根毫不相像。
他能拆一根普通晶刺,并不等于明日便能替她扯断这些东西。
殿侧忽然有人哼了一声。
锁龙老儿从柱影里露出半个身子,灰道袍垂着,发白的须角几乎和虚影融在一起,见陈一天看向锁链,便先将手往袖里缩。
“你说过,动之前要先讲明白。”
陈一天转过身:“今天没动,也没打算趁你打盹动。”
老儿看了他一会儿,又望向布巾里的断晶,确认那不是自己哪根柱子上掉下来的东西,脸色才好一点。
小白瞧见他的神情,忍不住道:“你还以为我们从外面捡回一截你的柱子呀?”
“老夫怕的是,他把两回事想成一回事。”
锁龙老儿这句倒说得认真,陈一天也没有拿笑话顶回去,只答道:“我分得清,外头在找进来的路,我想找出去的路,柱子是另一笔不能乱算的账。”
老儿听过,没再躲回去,站在柱边看着他,半截薄得透光的手指仍藏在宽袖之下。
高依依却从师姐方才的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
“若旧的通路一直在变,便是再有一次能接人,也未必能让渊底其他人照那一条走。”
“不错,护着几个人过一瞬,与让许多人分批走,是两件事。”
赤角龙女说完,指尖在御座扶手上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看不见的更远处。
陈一天没有打断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本座昔年知道另一处秘境。”
周岚抬起头,小白也不再看锁龙老儿,陈一天则先压住那一点喜色,没有急着问入口在哪。
“是在这渊底里?”
“不在,是另一片独立的小天地,早年与这边曾有通路,留下过供往来的旧锚。”
“如今还能用?”
师姐看向他,摇了摇头。
“万年了,本座被锁在这里,旧锚有没有毁,那片小天地飘移到何处,都没有亲眼确认过。”
殿中安静了一瞬,陈一天却没有因此把刚升起的念头掐掉,只向前蹲下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搭在扶手上的手齐平。
“那至少,有能认它的人。”
赤角龙女望着他,眼底那点遥远的神色慢慢收回来。
“有,可不是给你一个方向,你便带着她们朝里撞。”
“我没这么想。”
陈一天笑了笑,抬手指向殿外:“才刚学会看脚下,哪敢立即把天边都当成自家的。”
高依依走到一旁,将话接过:“若要核对旧锚,须有人到了附近,能分清旧时留下的痕迹与后来生出的岔位,还要有本事退回来。”
“须本座亲自辨。”
师姐答得很干脆,话说到这里,腕边那条锁链却轻轻绷了一下,御座旁几道古纹随之亮起,又很快暗下。
她没有继续往外伸手。
陈一天的目光停在那条链上,终于明白,这个希望为何直到今日说起,也还不是一条可以立即画在纸上的路。
师姐知道旧锚该是什么样,可她仍在这里。
先前能隔着一道短暂窗口救他们回来,靠的是找到真人现位,拼着本源接住那一阵力,如今却要去看一个连现位都不明的地方,还可能在那边反复停留。
他抬起头:“分身呢?”
“眼下能探的距离和时辰,都不够。”
赤角龙女没有装作无计可施,也没把做不到的说成只差几块灵石,往后若能松开更多束缚,她才有可能分出足够长久的一身,离开封印核心去找。
锁龙老儿的袖角忽然不动了。
陈一天看见,却没有当场向他开价,先站起身,把方才讲过的几件事在心里分开。
旧秘境是希望,师姐记得它,是线索,能不能走到那里,仍是要由他们自己补齐的那一段。
“今日不动柱。”
他先对老儿说了这句,又转向师姐:“先把真能做的理出来,你要离开这里辨路,会牵动哪一处,老儿那边能知道多少,我该承多少力,都讲清楚再做。”
老儿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退回柱中。
师姐则看了他很久,忽然问:“若最后只够送你们出去呢?”
陈一天没有立刻说一句人人都爱听的豪言。
他低头看着她腕边旧链,想起方才连一处折进来的余力,都得先辨清才能下手,也想起这段时日,替他接人、替他剥伤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这把御座。
“那先把外头的自己人安顿好,我再回来。”
他抬起眼,声音不大:“师姐,我没本事保证今日就把你带出去,可也不能每回都只算,怎么让你把我送出去。”
赤角龙女指尖微微一停。
她没有接着问他凭什么回来,伸手将他肩头一粒漏拍的晶粉弹掉,语气仍旧带着惯常的嫌弃。
“先把今日这点气血养回来,再来同本座说大话。”
陈一天笑着应了,高依依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没有说他不该许这个诺。
离开御座侧边后,周岚把木板重新取来,却没有在今日的路旁添上通往旧秘境的长线,只另拿一张纸,记下师姐愿意讲明的往来旧事。
她先记的是“昔年有路”,后面留着空白,没有写成“今日可走”。
小白则抱着包回到廊下,翻出自己先前抄下的功法,书页边还夹着一片当书签的薄叶,她把银发往肩后拢好,坐稳,开始调匀方才耗去的灵力。
陈一天看见,原本要逗她两句,到了嘴边又收住了。
小白抬头望他:“你不练呀?”
“练,谁说不练。”
他就在她旁边坐下,先运行九龙,将托石时一味向左肩聚拢的气血重新散开,酸胀渐退,暖意循着经脉一点点回到四肢。
高依依经过时,把他脱在一旁的外衣拿走,周岚正有针线,便替他把那道短口子拢住,等他收功,还得让他自己试试抬臂,免得缝得太紧。
殿外又落下一层幽蓝光,照着石柱、内阶与被他们保住的岩肩。
今日这一小段路,已经有人真正走了回来。
陈一天收功时,左肩已经能从容抬起,他接过缝好的外衣试了试,转身将明日还要用的靴子放到门边。
鞋底沾着菌园的湿灰,殿外那条路,他还要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