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没有立刻指向远处。
她先看了一眼陈一天脚下,问他:“若本座这会儿闭上眼,你带她们从哪里退回来?”
陈一天回头望向殿门,门外石阶被幽蓝光照得很清楚,可再往外,天然石柱遮住了两段路,站在这里,连菌园那一边都看不全。
他原本想说沿原路回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进来时有人接,住下时有人护,他竟一直没认真想过,若这片地方也开始变,什么才算原路。
“先从能看见的地方走起。”
陈一天将外衣束好,朝周岚手里的纸点了点:“岚儿,别急着画整个渊底,咱们今日能走多远,就认多远。”
赤角龙女这才抬起左手,指向殿外偏低的石柱回廊。
“那边可到龙首边缘,旧时安置你那位长辈的菌园,还在,过了边缘便是下方雾海,不能把目光看见的地方都当成脚能踩的路。”
“赵伯住过的地方,我记得。”
陈一天答得快,师姐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记得那时的地方,去看看现在的。”
这话没什么高深道理,陈一天却听进去了,他向她行了半礼,转身招呼高依依与小白,周岚把画好侧廊的纸夹进薄木板,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没有从台上直接飞下去。
陈一天走在最前,先过宽阔的殿前空地,再沿真实石阶向低处走,脚底的暗金色龙鳞纹有深有浅,到了天然石柱旁,潮气便从脚边升了起来。
小白原本浮着,走到这里,却落了地。
“怎么不飞了?”陈一天问。
她低头踩了踩石缝,理直气壮道:“你们都在认路,我在上头飘,回去问起来,我只认得柱子顶。”
周岚没忍住笑,木板在手中轻轻一晃,陈一天便顺手替她扶稳。
“记得把小白这个说法也写下来,以后谁把走路的图画成鸟瞰图,就让他背着粮袋再走一遍。”
“那你先背呀。”
小白话刚出口,陈一天已经把她肩上的小行囊取下来,往自己身上一搭,少女伸手去抢,差点碰上他故意抬高的手肘。
高依依看着两人闹了一下,才叫他们留心前面的苔藓。
一层银灰色顺着石柱根部铺开,远看像薄薄的霜,踩上去却软,边缘留着几只拳头大小甲虫走过的印子,菌光将那些小坑照得一明一暗。
陈一天认得这里。
当初赵伯住在旁边,他们还一起给老人搭过住处,那时他只觉得这地方背风,能让老人少受些寒气,今日再看,才发觉菌园外侧已经有几片晶簇斜了。
小白也认得那些光,抄功法时坐得久了,她最爱往有光的地方挪,有时候只是菌盖转过一个方向,也要把纸跟着换一边。
她望了望石柱后头,没寻着记忆里那一丛,手指便在行囊边轻轻抓了一下。
“以前觉得这里什么都不会变。”
“你以为长了万年的东西,就肯再替咱们多长一年?”陈一天问。
小白想了想,摇头,随后又问:“可真要是地面坏了,咱们飞回去不就成了?”
陈一天没有笑她问得傻,抬手指向殿门与眼前石柱之间。
“眼下这段,当然能飞,来去也不远,若只为今天看一眼,方才我就直接过来了。”
“那还一阶一阶数?”
“你记得被接回来时,那道口子外面是什么样吧?”
小白唇角收住,方才那点轻松也跟着散了些,她记得自己先过门,依依姐姐跟在后面,主人却一直留在最后,等两个人都进去,才踏过那一步。
当时谁也没敢在门外乱闪。
“若以后这里也受了牵动,天上、地上哪边稳,不能只凭咱们会飞来猜。”
陈一天蹲下来,将脚边一块松石拾开:“能飞时便飞,不能飞时,至少知道往哪一块实地上落,若要带旁人回来,也总不能只告诉他,跟着光跑就是了。”
小白点点头,这次没再盯着柱顶,而是记住了石阶转弯时,内侧那条像鱼尾一样分开的旧纹。
周岚看她记得认真,便将木板偏过来一点,让她自己在旁边添个小记号。
小白握笔时难得迟疑,最后只画了一点浅浅的银灰,陈一天凑过去看,刚要说像条小鱼,少女已经把笔还了回去。
“我看得懂就行,不许你笑。”
“行,不笑,等回去真带对了路,本王还得夸。”
她这才弯起眼睛,手指藏进袖里,悄悄擦去方才沾上的一点墨。
他在苔藓前蹲下,没让其他人跟着踩过去。
“先站石阶上。”
左瞳幽光一闪,近处的水珠、苔根和细碎晶屑在感知里慢慢分开,前头一条裂缝藏在苔藓下面,宽不过指甲,里面却没有积下陈旧的灰。
陈一天伸出两根手指,从旁边挑开一小片苔皮。
石面湿着,裂口两侧颜色很新,一粒细砂刚从上方落下,便顺缝滚了进去,过了两息,深处才传来极轻的一下响。
他道:“新裂的。”
周岚把纸翻过来,先画眼前石柱,再记裂口,笔尖刚要把线往前延,便停住了。
她看见的只到菌根,后头还被厚苔盖着,不能顺着自己觉得应有的走向画下去。
高依依从陈一天旁边落下半步,指间灵光贴着裂口上沿走过,到了那簇歪斜的蓝晶旁,光细细一颤,竟从原先笔直的石纹上偏开了。
“两边石头有错动,这一小片不能再压人。”
小白看看裂缝,又看看被陈一天背走的行囊,脸上的笑收了些,指尖散出银雾,雾气只沿他们脚下完整的石面铺开,没有往裂缝里硬挤。
陈一天让她记着这条实路,自己退到石柱另一边,从更高处观察菌园。
蓝晶簇后头就是龙首边缘,雾海在下面翻涌,远处小圣谷的白光细得像一点灯,莲河弯在更远处,隔着菌林,连水声都传不到这里。
那些地方看得见,可眼下谁也不能一步踏过去。
他按住身旁石柱,掌下传来一阵轻微震颤。
这一回,变的不只是光。
菌根旁几粒碎石同时跳起,刚才还歪着的晶簇又沉了一点,银灰苔藓随之绷紧,像下面有什么东西,正要将这一片石皮往外扯。
“回阶上!”
陈一天开口的同时,右掌已经按向内侧实岩,气血沉入双足,三道龙影从臂下游出,托住尚未崩断的厚石边缘。
他托的是石头,不是那道看不见的空间界限。
高依依一把拉住周岚,退回比裂口高出两级的石阶,小白没有往雾海里瞬闪,银雾紧贴陈一天脚边,将他退回的落点照出一层浅银。
咔的一声,蓝晶簇整个偏斜。
陈一天肩头一沉,压来的分量不断在变,并不是这片岩石本身有多重,拖向外面的力极不匀,像有人隔着厚墙,一下轻一下重地推桌腿。
他没有与那股力死顶。
掌心龙影沿岩边往回拢,先稳住内侧没有开裂的一段,另一只手并指落下,锋锐气劲切开已经悬空的苔根,将外缘碎层与可行的石面分开。
一块方桌大小的薄岩滑下去,带着几枝蓝晶没入雾海。
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周岚下意识攥紧木板,小白也抿住嘴,陈一天却趁那股往外拖的力骤轻,收臂向后一带,将保住的岩块推回石柱脚边。
他脚下退了两步,每一步都落在小白标出的实处,最后站到石阶下,吐出一口热气。
高依依已经伸手过来,他接住她的手腕,借着那一下向上跨,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把重量全交过去。
“没伤着。”
他先把她要问的话答了,又低头看了眼右掌,掌心磨出些白印,气血一转便散,肩肋之间没有半点旧时撕拽。
周岚看见他手指伸展自如,才将一直顶着胸口的木板放低,轻轻舒了口气。
“那一块本来就已经悬空了?”
“里面只剩一小条连着,再走两个人上去,就不好说了。”
陈一天把行囊放回小白手中,抬眼看向菌园外缘,原先盖得严严实实的苔藓被扯开,下方露出一段灰白岩面,裂痕一直斜入晶簇背后。
那里没有人。
却有风从一处不该透风的石隙里钻出来,吹到散落的菌粉上,先向内卷了一小圈,随即又缩回去。
他没追着那点风把神魂硬塞进去,而是沿完整的石面向前察了数丈,确认他们所在石阶与旁边柱脚没有一同移动,才让三人逐个站开。
“依依,刚才那一下,像不像殿前看见的暗纹?”
高依依已经在看那处石隙,闻言点头:“节律相近,可这里多了实际来力,外面那一层在这儿传了过来。”
她没有顺着这句话替外头的人报境界,只从袋中取出一根未刻纹的小铜条,搁在裂口数尺外的完整石面上。
下一阵风来了,铜条纹丝不动,旁边的菌粉却再次向隙里聚拢。
小白看得很仔细,忽然道:“刚才落下去的石头,没从那里回来。”
陈一天知道她在提醒什么。
这不是一扇门,只因两边有力牵着,便去猜能不能走人,和对着一口漏风的炉子钻脑袋进去,也差不了多少。
他把周岚叫到自己身后,让她只画已走过的路,又在菌园前留下一个大叉。
“从殿门到这根石柱,可以走,柱外这片先封住,谁也别凭从前住过,就照旧往外去。”
“要回去请师姐吗?”周岚问。
“要告诉她,不过先把眼前这段路收好。”
陈一天说完,沿石阶向回走了十来步,将那块刚稳住的岩石一点点挪到裂口前,给误走过来的人留下足够显眼的遮挡。
搬石头时他动作很慢,这东西并不重,可新的受力尚未查清,砸下去震坏旁边完好的地方,便白托了方才那一下。
小白想帮,陈一天便让她带周岚从石阶退一遍,怀里抱着木板和包也不许绕飞,走到柱背看不见人时,要互相叫一声。
两人照做,清脆的应答从柱后传来,片刻后,又从更远的回廊传回来。
高依依听着,眼里终于松下一点。
“你这回倒肯慢慢来了。”
陈一天将石头推稳,抹去掌心湿灰,笑道:“快的时候也没少快,刚才那一块,你总不能叫我慢慢想。”
“我没说那一下。”
她看着他背后仍完好的石阶,没再把话讲透,陈一天也懂,笑着把小铜条捡起来,放回她手中。
他们已经有了一段实走、能退、能承住几个人的内侧路,可过了菌园,那片雾海仍旧遥远,谁都没把今天这一点进展夸成能回黑石关。
周岚从回廊折返,带来了师姐的一句话。
“师姐说,她已察觉这边受力,叫我们留在完整石阶之内,若再有整片石面移位,立刻退,不能贪看。”
陈一天点头,接过周岚补好的图,图上没画天边的小圣谷,没画隔着雾海的莲河,只从殿门一直画到脚下这根石柱。
短得有些寒酸,却终于是他们自己走过的路。
他正要把纸收好,石隙里忽然传出一声尖细的轻鸣,高依依手里那根铜条也轻轻一震,条端映出了一点陌生的灰白光。
小白立刻看向脚下,陈一天已经站到她前方,神念贴着完整岩面铺开。
方才那股一来便退的风,这回停在了缝里。
有人想顺着这处受力的位置,多留下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