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出门前,站在屋里换了两回衣服。
头一件肩上沾着阵灰,他自己没看见,走到光亮处才发觉,换下之后,又嫌第二件袖口宽,伸手去拿平日值守时用的护腕。
手碰到护腕,他忽然停住,今日若真能见到主公,总不能一进门,先叫人以为城里出了事。
他将护腕放回去,只束紧袖口,佩刀仍照平常挂好,这才踏出门。
外院接班的人已经到了,张五领着他们重新走过昨晚看过的几处地方,钥匙交到谁手里,哪一处临时改了换人时辰,都当面说清。
走到后门,他本能地回头要点人,接班的领队却先将两侧人数报了出来,末了又问了一句,若有不在册上的急药车,该去哪里核。
张五停住,把这条交代完,手终于从刀柄上放下来。
刘粉将寄存的玉匣递给他时,还连着他自己交来的封签,封口完好,与册上记的那一份相合。
“先带到旁院候着,路没有回信,就不许自己找地方试。”
“夫人放心,我又不会开门。”
他说得老实,捧起匣子时却格外小心,走过门槛,还低头让了一下,仿佛那一千份异能素比他整个人都金贵。
赵清霞看着他进去,才取出玉简,将当晨真正交班的结果传给周岚,没有把昨夜定下的纸单再抄一遍敷衍过去。
陈一天收到时,已经睡足一觉,正在侧廊将昨晚写的纸重新摊开。
他看见张五已在城里备候,先笑了一下,随后将纸上那个空圈按住,没有往里面落字。
高依依看他一眼,自己把袖子束紧,小白也从门边起身,跟着两人往正殿走。
师姐尚未替他们向外伸手,陈一天先将今晨来信说了,张五只身备候,旁人照旧值守,若不能确定回程,便连来程也先不试。
“好,先到殿前看看。”
赤角龙女话音刚落,小白已经转过头,目光越过殿门,落向石阶外那片幽蓝光色。
方才还是均匀铺在石上的光,忽然从远处掠来一道很浅的暗纹,像水面被人轻轻压了一下,到了龙首台外,又慢慢散开。
陈一天也看见了,脚步立即停在门内。
燕回外缘,墨影脚下的碎石被压得咯咯作响。
石棚已经空了几日,树上仍留着那柄敌人走前掷出的刀,守卫不敢擅动,刀背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墨影伸手拔下,随手扔在地上,听完身后几人补齐的经过,才转向坡下那条烧黑的沟。
押运阵师仍拿着交割册,鼻下血迹洗净了,脸色却一直没缓过来,看见有人又抬来灵石,立即往前走了一步。
“这处不能再填。”
墨影望着他:“我叫他们填了?”
那人一怔,抬箱的修士也停在沟边,墨影指向后头守山口的护阵,叫他们把箱子原样抬回去。
“给活着的阵用,碎在这里的东西,你们添一车灵石,它还能替我抓回来三个人?”
修士低头应下,转身时险些被一截断槽绊倒,押运阵师扶了箱沿一把,终于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册子松开些。
这几日,他们已经沿石棚与钉槽来回查过,陈王走前留在岩面的力痕还认得出,伸来捏盘的那股黑雷,却到这里就断了。
再顺着同一条焦沟往里找,能找到的只有更多烧碎的石头。
墨影看过地上几处标记,没有命人追进已经消失的门,只让守卫把散在坡下的绳钩收回,留下能看清石棚与山道的哨位。
“人手挤在这里,他们换一处出来,谁去报?”
两队人随即撤向相邻山口,原先为了扑进石棚而留的近距弓手也下了坡,远处旗号先后更换,几条路重新有了彼此接得上的回报。
押运阵师望着那些人散开,迟疑片刻,终于将这几日画过的山图放到石上。
图上最深的一道墨痕绕着岩肩背面,没有顺着山脊直下,那是他们用原有护阵逐段察看时,几处来力折回得不合地形的地方。
“护山的力压到这里,就会绕回来,前两处还能循地势找,第三处,看不见承力的岩面。”
“是他们进去的地方?”
“只能说这一片不对,具体里面是什么,还不敢认。”
墨影蹲下去,将图边卷起的地方压平,他要的本来就是一个能往下做的东西,若这人当场保证已经找到陈王,他反倒得先问谁准备替这句话偿命。
“用现有的阵,从最近那段压过去,一次只试一处,有回力就收,别再把所有线接成一张网。”
押运阵师看向沟底,显然想起了黑雷如何顺着线爬过来。
“单独拆开,能探的地方很小。”
“小一点便小一点,先把能做的记明白,我要往后报的,是哪处真碰见了东西。”
墨影说完,站到众人前面,没有躲回另一座山头,原有护阵的边缘则在修士手中一点点改向,也没去拼凑那些失了主盘的旧钉。
第一处,只压得坡上碎石往下滑。
第二处,谷中树叶倒卷,探进去的力被山石分走,过了片刻便散了。
直到原图上画得最深的那一段,符线忽然往回弯,持阵的修士手臂一震,立刻依令散去灵力,额角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墨影抬掌接住退回的一股余劲,将其压入脚下实岩,岩面裂开几条短纹,众人这才站稳。
他没有顺着那点反震往里扑,只叫阵师将刚才的位置重画,连用了哪条旧阵线、何处先退,都记进去。
有人问那箱尚未拆开的料是否留下,墨影看过图上的空白,叫他抬回守口处,先前画得像一条通路的地方,被阵师亲手涂掉,只留下这一处确实退回力的位置。
“照这样报?”阵师问。
“就这样报,谁要你说已经找到门,让他来走给我看。”
阵师低头将改过的纸夹进交割册,另抄一份交给传令修士,失败的盘还记在前页,后面终于多了一件不用靠猜便能说清的事。
山口的护阵仍亮着,原先等人重开旧门的一圈守卫,已经换成沿着外缘向前查的队伍。
龙首台前,小白蹲在石阶边,伸出手,又自己缩了回来。
她先前以为那道暗纹贴着石面走,走近才发现,阶角一片卷起的落叶始终没动,变的只是它上方那一小片光。
“主人,叶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陈一天站到她身旁,左瞳幽光敛起,只看石阶和更前方这一段空地,落叶下面的细沙、廊柱旁的旧鞋痕,一样样清楚起来。
近处的东西都没有被人挪走,暗纹再过来时,却在空地之外折了一下,像一层隔得很远的东西,将受力的影子投到了眼前。
他看了几息便收回感知,掌心还稳稳压在膝上,肩肋间气血顺畅,神魂耗去的那一点力也清清楚楚。
“不是地面在动。”
高依依已走到廊柱外侧,顺着光纹弯折的方向看过,又回望殿门,确认陈与小白都退在原处,才往回走。
“更外一层在受力,从这里还看不到来处。”
陈一天抬头,御座上的女子已经睁开眼,袖口露出一点淡金色,三十四条锁链仍照原样延向四周,没有因为外面这阵动静少掉一条。
“有人在碰外边。”
赤角龙女的目光停在殿外,片刻后,又落回陈一天身上:“这一回的力还没进来,不是先前那件碎掉的东西又活了,可若现在往外另开口,就不能只顾着你要接的那个人。”
陈一天看了一眼侧廊,周岚正捧着玉简站在那里,旧台没有动过,隔绝匣仍扣好放在殿柱后。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晚在纸上画那个圈时,盼着的是一次来回都妥当的见面,眼前能确认的,却只有两端的人已经肯等、肯配合。
中间那段路,还没有谁真正替他看清。
“今天这一次先停,城里不接人了。”
小白抬起头,陈一天已经转身走回侧廊,接过周岚手里的玉简,把外侧有新受力、此处暂不启口说清,请清霞立即告知张五,候着的时辰到此为止。
他又添了一句,下一回须先查明可落脚的位置和受力来向,两头各自核过,才重新定时,不叫六个人每天捧着匣子来等。
放下玉简,陈一天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抹了把脸,高依依走到他身旁,却没有劝他这是为了大家好。
“很想见他们?”
“嗯,原本想当面问问,医棚用着好不好,老六有没有又偷偷替我省钱。”
他低头笑了一下:“还有张五,那人能把一件旧甲缝到只剩线,领了赏,多半也不舍得自己用。”
“他肯把匣子带出来,就是想用了。”
高依依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陈一天听完,心口那点失落忽然有了能落下的地方。
他重新拿起玉简,将刚才漏掉的事补上,张五既已经把班交妥,便不必立即抢回去,今日这段空出来的时辰,照样给他歇。
黑石关旁院,张五将匣子抱在膝上,听清霞说完,手指先在封签上停住,随后便站起身来。
“我去换回他们。”
“夫君让你歇着。”
赵清霞叫住他,把后来收到的那一句又说了一遍,张五站在门口,看了看已经换过班的外院,竟像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
刘粉过来收匣时,看他还直挺挺站着,便往旁边让了半步。
“东西照旧寄存,你的名字还在这里,今日这段工夫却不用寄存,过了可补不回来。”
张五被她说得笑了一声,将封签对好,亲手把玉匣交还,再看一眼新接班的人,终究没有去把钥匙要回来。
他走到王府外的小摊边,买了一张刚出炉的饼,头一口咬下去太急,烫得吸了口气,连忙托着纸边换了只手。
平日也吃饼,只是多半在当值处掰开,吃到最后,里面的油已经凉了。
今日他坐在凳上,慢慢把那张饼吃完,还看了一会儿街口运药的车,车旁的护卫自己转过弯,没一个人跑来找他问该往哪儿走。
回信送进渊底时,陈一天已经将六个名字重新叠好。
张五的匣子仍归刘粉寄存,另五份各照核过的保管不变,今日无人离城,清霞也没让其他人挤进那段空出来的候见时辰。
末尾是她转来的张五原话,说班交得出去,请主公只管查路,属下等得起,今早的饼很热。
陈一天看着最后几个字,先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把玉简递给高依依。
小白也凑过来看,听见饼很热,忍不住问:“这是特意说给主人听的吗?”
“是,告诉我他真肯歇了。”
陈一天将玉简交还周岚,转身去拿自己的外衣,高依依随他走出侧廊,小白则先到石阶旁,把方才那片卷叶拾开,免得往后与新落下的东西认混。
周岚没有继续守着那枚玉简,先将旧台烧纹的图放进袋里,再取一张干净的纸铺到书边,若他们出去认路,她便将这头走过的地方留下,免得几个人各凭记性说一遍。
陈一天看见,伸手替她压稳纸角,又指了指侧廊通向正殿的门槛,让她就从大家如今脚下这段开始记。
殿外的暗纹已经暂时散去,幽蓝光仍照着旧路,陈一天走到御座侧边,沿链影空处站定,没有碰那两处空柱位。
“师姐,外头的人已经在找门了,咱们也不能只等他们找到。”
他抬手指向殿外真实能走的石阶,声音比方才放松,却没含糊过去。
“这片地方,从龙首台往外,哪些路是我们如今自己还能走的,你先指给我看,师弟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