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阿普说过，几十年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山，如今却能把最重的东西送上最高的天。
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情绪，在胸腔深处轻轻涌动。
“陈旭。”
清脆如溪涧叩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陈旭转头，苏瑶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和白色球鞋，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晨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清澈澄亮，像山涧最干净的水。
她肩上挎着个米色帆布包，看起来轻便，但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一定要挨着陈旭座，决不能给朱雪机会！
早上一早，她就看见朱雪了。
那个穿着浅粉色针织开衫、白色连衣裙、头发精心编成鱼骨辫、脸上化着淡妆的女孩，背着个精致的浅色皮质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在人群中顾盼生辉，目光却总像被磁石吸引般，一次次飘向樟树下沉默的少年。
苏瑶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补年节篝火晚会上，朱雪端着羊肉汤走向陈旭时，眼里就是这种光——带着势在必得的、明晃晃的倾慕，以及被拒绝后更加强烈的、不甘的执着。
苏瑶不喜欢那样。
不喜欢朱雪看陈旭时，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眼神，仿佛陈旭是件她看中的、势在必得的物件。
不喜欢她那种精心打扮、刻意靠近的姿态。
更不喜欢，她可能会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零食、故作天真的搭讪，去打扰陈旭那份她小心翼翼才靠近一点的、珍贵的宁静。
所以，她要抢先。
动作要快，姿态要自然，理由要充分——至少听起来充分。
她做到了。陈旭答应了，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苏瑶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像春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野花，悄无声息，却明媚鲜亮。她微微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朱雪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说笑着什么，目光却频频瞟向这边。
当看到苏瑶“恰好”站在陈旭身边，两人似乎还简短交谈了几句时，朱雪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捏着零食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了白。
苏瑶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小依怎么还没来？”罗超踮着脚张望。
话音刚落，一个娇小的身影就像只敏捷的小鹿，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
“来啦来啦！差点睡过头！”王小依气喘吁吁地跑到陈旭身边，脸颊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穿着红色的运动外套，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调皮地翘着，背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背包，看起来活泼又灵动。
她是陈旭的表妹，从小就像小尾巴似的跟着陈旭。虽然只比陈旭小两个月，但在他面前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哥！”王小依很自然地抓住陈旭的胳膊晃了晃，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妈让我跟你说，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她踮起脚，凑到陈旭耳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苏瑶和铁柱他们听清，“让你看着点我，别让我乱跑。”
陈旭“嗯”了一声，抬手，略显生硬地揉了揉王小依有些乱的头发：“东西带齐了？”
“齐啦！”王小依笑嘻嘻地躲开他的手，转向苏瑶，甜甜地叫了声“瑶瑶姐”，又对铁柱和罗超做了个鬼脸。
“小阿依，你是不是又偷吃你阿妈给你哥准备的鸡蛋了？”铁柱打趣道，指着她嘴角一点可疑的蛋黄屑。
王小依脸一红，连忙用手背擦了擦嘴，梗着脖子：“才没有！那是我自己的早餐！”
众人都笑起来。
陈旭看着表妹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这短暂温馨的一幕，落在不远处的朱雪眼里，却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那个总是笑容灿烂、能很自然地挽着陈旭胳膊、和他低声说笑、得到他难得温和回应的女孩。
朱雪曾经试图接近王小依，想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可王小依虽然总是笑嘻嘻的，对她却总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微妙的距离，提到陈旭时也多是含糊带过，从不深谈。
那种无形的屏障，让朱雪感到无力。
而现在，王小依亲昵地站在陈旭身边，苏瑶也“恰好”在，他们几人形成一个自然的小圈子，说笑着，等待着。
而她朱雪，穿着精心挑选的衣服，化着精致的淡妆，提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却像个局外人，只能隔着人群，远远望着。
那袋她一大早起来，跑了好几家小卖部，精心挑选的零食——有陈旭可能喜欢的牛肉干，有酸甜的果脯，有脆香的饼干——此刻在手里，变得无比沉重，无比扎眼。
她想起补年节，自己鼓足勇气走向陈旭，却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拒绝。那一刻的难堪和羞耻，至今想起来仍让她脸颊发烫。
可她不甘心。
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陈旭越是沉默疏离，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征服的欲望就越是强烈。
她以为这次春游是绝佳的机会。两天一夜，同吃同住，游览玩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总能找到机会靠近他，打动他。
可她万万没想到，还没出发，苏瑶就抢先了一步。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无害、成绩好、人缘也好、仿佛对谁都温和有礼的苏瑶。总在她试图靠近陈旭时，苏瑶“恰好”出现。
补年节晚会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
真的是巧合吗？
朱雪捏紧了零食袋，塑料发出轻微的、扭曲的声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她维持着脸上勉强挂着的笑容。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酸涩的野草开始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勒越紧。
她看着苏瑶侧着脸和陈旭说着什么，晨光勾勒着她清秀的侧脸线条，马尾辫随着她微微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